汤和的目光猛地亮了起来。
张彪。你领三千兵马策应。从西面包抄,截断唐军退路。
张彪的拳头猛地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赵庸。你留在城中,负责守城。本帅不在的时候,城内一切防务由你全权处置。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本帅同时会让城外那五千骑兵配合你部。
他们已经在城外潜伏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们熟悉了唐军外围的每一道鹿砦、每一道壕沟的位置。
他们会从南面切进来,截断唐军大营的粮道和退路。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徐达的声音在堂内炸开,像一面被同时敲响的巨鼓,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校尉们同时挺直了脊背。
所有人听令!立刻整军备战!半个时辰之后,南门集合!
那些跪着的身影同时站起身来,靴底在砖面上发出一片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所有人同时转身朝堂外走去。
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甲片在行走中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磕响,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敲响的编钟。
汤和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比其他人都快,甲胄下摆在他快步行走中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正在被吹动的旗。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徐达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像是在说——三弟,你放心,咱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徐达一个人站在案后。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在他面前的砖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纹。
那道光纹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从东面移向西面,从明亮移向黯淡。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地图,手指在唐军大营新位置的那道红色圆圈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收回了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靖。你的陷阱,本帅跳了。
可本帅跳的时候,带着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了一下,被窗外灌进来的夏末的风裹着,吹散了,消失在那些院落和街巷的缝隙之间。
半个时辰之后,济南府南门在午后的日光下缓缓打开了。
城门洞内侧的青石板地面上,汤和骑在一匹暗红色的战马上,甲胄整齐,佩刀出鞘横在马鞍前。
他的身后是五千步卒,队列整齐,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热切,那种热切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层看不见的火苗,在每一双眼睛里跳动着。
张彪站在队列的侧翼,三千人马在他身后列成三道横队。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南门外那条官道的尽头,落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的天际线上。
汤和偏过头看了张彪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午后的日光下传出去很远。
张彪,你跟紧本帅。
本帅冲进去之后,你从西面包抄。不要恋战,不要跟那些散兵纠缠。你的目标是他们的粮草辎重。
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真的跑不了了。
张彪抱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杆长枪的枪杆攥紧了几分。
汤和转回头,望着南门外那条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官道。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了手里的佩刀。
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出发!
五千步卒同时迈步,靴底踩在城门洞内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片沉闷而整齐的轰响,像一面被同时擂响的巨鼓从城门内侧朝门外滚动出去。
队伍从南门涌出,沿着官道朝北面唐军大营的方向疾行。
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暗灰色河流,朝北面的天际线延伸而去。
城墙上,徐达站在南门城楼的飞檐下方,望着那片正在远去的灰色洪流。
他的双手扶着城垛的砖沿,目光追着队伍最前方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一直追到那片灰色洪流被远处的地平线吞没为止。
他没有说话。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反复着。
城中,赵庸已经带人开始重新加固城防。
铁匠铺里重新响起了持续不断的锤声,民夫们扛着砖石在城墙内侧来回穿梭,弓弩手正在把新一批的箭矢搬上垛口后面的木架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像一架被上了油的老钟,齿轮咬合,每一根发条都在恰到好处地旋转着。
徐达从城楼上走下来。
他的靴底踩在城墙内侧的石阶上,发出沉稳而干硬的磕响。
他走回府衙,走进堂内,重新在案后坐下来。
案上那幅地图还摊开着,唐军新营的位置上,那道朱砂画的红色圆圈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色光泽。
他低头看着那个圆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案角的笔,蘸了朱砂,在那个圆圈的外围画了一道新的虚线。
那道虚线绕过了圆圈的正北面和东面,在圆圈西南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他画完之后搁下笔,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光,低声说了一句。
李靖,本帅的兵已经出去了。
此战……你我杀个痛快吧!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那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朝南面的天际线飞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那片被夏末的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中。
与此同时,城外官道上,汤和的先锋正在快速推进。
五千步卒沿着官道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唐军旧营的轮廓……那些被拆除了帐布之后剩下的木架和栅栏还零零散散地立在那里,像一副被剥了皮的骨架。
汤和勒住马,望着那片正在接近的营地残骸,目光在那些残骸之间快速扫视了一圈。
斥候呢?前方情况如何?
一名斥候策马从前方冲回来,在汤和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唐军新营在前方约八里处,正在扎营!
他们的阵型还没有完全展开,外围鹿砦只挖了一半,壕沟还没有掘好!
汤和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
正在扎营?
正是!
汤和偏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趁他们营盘没扎稳,直接冲进去!
传令兵策马朝队列后方冲去。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前端朝后方扩散,五千步卒的速度猛地提了起来,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又从跑步变成了冲锋。
旌旗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在日光下时隐时现。
长矛从队列缝隙中探出,枪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密集的冷白色光点。
盾牌手把盾面朝前,弓弩手把箭矢搭上弓弦。
五千人像一道正在加速的暗灰色洪流,朝前方那片正在缓慢成型的唐军新营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