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在战马栽倒的瞬间从马背上跃起,靴底踩在最前面那面盾牌的上沿,借力朝前一滚,落进了盾阵后方的唐军步卒队列中。
他的刀落地之后立刻横扫,把两名离他最近的唐军步卒砍翻在地,可更多的唐军步卒朝他涌过来,长矛从四面刺来,盾牌从正面压过来。
他一边格挡一边后退,后背撞在了一面盾牌上,被猛地弹回。
四面全是铁灰色的甲片和密集的枪尖,像一个正在收窄的铁笼子。
张彪!
汤和的声音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拔高了几分。
营地西面,张彪的骑兵正在被另一股唐军伏兵缠住。
三千骑兵从西面包抄的路线被两道并行的鹿砦和壕沟截断了,骑兵勒马停在壕沟边缘,被壕沟对面的唐军弓弩手射得抬不起头。
他听见了汤和的声音,猛地回头朝营地中央的方向望去。
他看见了那面字旗正在缓慢地升起来,看见了四面正在合拢的铁灰色阵线,看见了被围困在营地中央那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的明军步卒。
张彪的嘴唇猛地抿成了一条线。
他拨转马头,朝汤和被围困的方向冲去,身后那些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壕沟边缘的泥土,溅起一串串被踩碎的草茎和土块。
可壕沟太宽了。
骑兵冲不到对面去。
他们只能在壕沟这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正在被合围的营地中央,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被铁灰色的浪潮一点一点地吞没。
张彪勒住马,攥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壕沟,越过那些正在列阵的唐军弓弩手,落在营地中央那道正在被压缩的防线核心位置。
汤和还在那里。
他还能看见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最密集的战线中来回移动,还能看见那把刀在午后日光下持续闪烁的冷白色弧光。
将军!咱们冲不过去!壕沟太宽了!
一名百夫长的声音从张彪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末将知道冲不过去!可将军在那边!
张彪的声音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震得他身侧那些骑兵同时缩了一下肩。
他把那杆长枪从马鞍侧面的枪套中抽出来,枪尖朝前一指,对准了壕沟对面那片正在列阵的唐军弓弩手。
下马!步战!
所有人下马!越过壕沟,从侧翼打穿他们的弓弩阵!
那些骑兵们愣了一下。
张彪第一个翻身下马,靴底踩在被日头晒干的泥土上,尘土从地面扬起,沾在他的甲胄下摆上。
本将说下马!
咱们冲不过去,那就走过去!
用盾牌掩护,一步一步地推进过去!
只要把他们的弓弩阵打穿,就能从侧翼切进包围圈!
那些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翻身下马,有人把马匹拴在附近的树干上,有人直接把缰绳扔在了地上。
盾牌从马背上卸下来架在身前,长枪从盾牌边缘探出,步卒阵型在几个呼吸之间便成型了。
张彪走在最前面,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在泥土上压出深深的脚印。
那些骑兵跟在他身后,阵型紧凑,盾面朝前,像一面正在缓慢移动的铁墙朝壕沟方向推进。
壕沟对面的唐军弓弩手看见了那片正在朝他们移动的铁灰色阵线,箭矢改变了方向,开始朝张彪的步阵倾泻。
箭矢钉在盾牌面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咚咚闷响,有人在行走中腿侧中箭,闷哼一声跪倒下去,被人从后面拖住扛起来继续前进。
阵型在前进中缓缓收缩。
第一排盾牌手踩着壕沟边缘的松软泥土滑到了沟底,靴底踩在被晒干又板结的泥块上,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土块滚落的声音。
第二排盾牌手紧跟着翻过沟沿,从沟底爬上对面坡面的时候,迎面被一排箭矢射中了最前面的两个人。
可更多的人上来了。
张彪第一个冲上了沟对面平坦的地面,盾牌朝前一顶,撞开了两名正在试图重新上箭的唐军弓弩手的身体。
他的长枪从盾牌侧面刺出,枪尖扎进了第三名弓弩手的肩颈交接处,那人手里的弓弦松开,箭矢斜着射向天空,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落在远处。
身后的步卒跟着他涌上了沟岸,铁灰色的阵型在壕沟对面缓缓展开,像一块被揉皱了又重新摊开的铁皮,虽然变形了可还在朝前挤压。
唐军的弓弩手在近身战中没有长兵器的优势,有人在朝后退,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张彪的阵型。
可阵型的宽度在展开之后覆盖了正面将近二十步的区间,那些弓弩手退无可退,被张彪的人一步步地推压到了包围圈的外围。
从侧翼切进去,只用了不到一炷香。
张彪的步阵从西南侧撞进了唐军的包围圈外层,把原本完整的环形阵线撞开了一道裂缝。
那些裂缝中,被围困在营地中央的明军步卒看见了那道正在扩大的缺口,有人开始朝缺口方向涌去。
汤和也在朝那道缺口方向冲。
他的刀已经卷了刃,刀锋上全是缺口,甲胄上多了七八道新伤,左臂的护腕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正在渗血的皮肉。
可他还在走,每一步都在朝那道缺口的方向移动。
唐军的伏兵试图把那道缺口重新堵上,可张彪的人已经站稳了脚跟,盾牌朝外架住,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把那些试图合拢的唐军步卒刺退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的空隙,汤和带着残余的步卒从包围圈核心冲了出来。
他冲出缺口的时候,张彪正好迎面撞上来。
两人在混战中隔着几排盾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张彪在汤和脸上的表情里看见了一个已经极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汤和没有说话,他只是朝张彪挥了一下手,那动作很简洁,像是在说……跟我走。
张彪没有说话,他收拢阵型,带着残余的兵力,跟随着汤和朝南面的方向突围。
唐军的伏兵在身后追了一阵,追了大约两里地之后停住了。
那些铁灰色的阵线在官道边缘重新收拢成整齐的队列,没有再追击,只是列阵站在官道两侧的田埂上,看着那支正在朝南方溃退的残兵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