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得比方才更紧了,眼角的血丝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三弟!你听见了!
他撤了!
围城二十多天,他李靖何时撤过?
他在即墨死了五万人都不撤,他在济南府城下啃了五天啃不动都不撤,他围了快一个月都不撤。
可现在他撤了!
为什么撤?
因为他撑不住了!
汤和的声音在堂内炸开,震得那几个校尉同时缩了一下肩。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头盔重重地顿在了膝面上。
那瘟疫是真的!
半个月,数千具尸体被抬出来烧掉埋掉。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真的死人!
他是打不动了!
三弟!你是三军主帅!
机不可失!
那几个校尉同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片密集的闷响,像一面被同时擂响的鼓面。
大帅,末将也请战!
大帅!唐军已经垮了,他们在逃跑!
再不追,他们就跑回登州去了!
大帅!末将愿立军令状!
那些声音在堂内此起彼伏,比方才更密更急。
有人抱拳的幅度太大,指节撞在甲片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有人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要冲到案沿前面。
汤和站在那些声音的最前方。
他没有像那些校尉一样往前冲,也没有再抬高声音喊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徐达脸上,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砸进冷水中的铁块。
三弟!咱跟你打了二十年的仗。
咱不是那种会被一时的大胜冲昏头脑的人。
咱不是那种会因为看见敌人撤退就忘了陷阱的人。
可这一次是真的。
李靖的大营后撤了十里。他烧了数千具尸体。他的巡逻队少了,哨兵少了,炊烟稀了。
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机会?
他在即墨死了五万人不撤,他在济南府城下啃了五天啃不动都不撤。
他撤了,是因为他真的撑不住了。
三弟。
你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汤和的话说完之后,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些校尉们全部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徐达脸上。
徐达站在案后,双手撑着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从汤和脸上移开,又从那几个校尉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面前那幅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唐军大营的位置已经被一支朱砂笔重新标注了——在原来那片红色区域以北约十里处,画了一道新的、比之前略小一些的红色圆圈。
他看了很久。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院落中那棵老槐树叶子的声响,沙沙的,像一阵正在远去的潮水。
然后徐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下来的堂内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才从喉咙里放出来,像一颗一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二哥。
你说得对。
李靖撤了。
他撤了,说明他确实撑不住了。
可本帅还是那句话——李靖不会轻易犯这种错误。
他若真的营中发生了瘟疫,他一定会有更妥善的办法来处理。
他把尸体烧了埋了,故意让斥候看到,故意让巡逻队减少,故意让炊烟变稀。
他在做给我们看。
他要我们出城。
汤和的眉头猛地皱起来:三弟!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李靖彻底退回登州,等他收拾完残兵重新杀回来?
你要等到他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等他重新凑够了兵力再跟咱们打?
那是送他回登州!那是把他放跑了!
等他回了登州,他把伤兵养好,把新兵调过来,再带着十几万兵重新杀回来,到时候你还能像这次一样守住济南府吗?
你这次守住了,是因为他打得太急,是因为他即墨之战消耗了太多的兵力。
他下一次不会了。
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多的兵、更充足的粮草、更完备的攻城器械来。
到时候济南府还能守得住吗?
汤和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在那些校尉的胸膛上。
张彪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赵庸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正在把什么重的东西从地上扛起来。
那些校尉们又开始动了起来。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人把手按在了佩刀的刀柄上。
然后,第一个人跪了下来。
是张彪。
他的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大帅!末将请战!
第二个跪了下来,是赵庸。
他的动作比张彪慢一些,可他的目光更沉。
大帅,末将也请战。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校尉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砖面上的声响密集而沉闷,像一阵正在从远处逼近的雷声,从堂口蔓延到案前,从左边传到右边。
最后,汤和也跪了下来。
他跪在所有跪着的人的最前面,离徐达的案桌只有两步的距离。
他抬头看着徐达,目光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两颗被压了很久终于烧透了的炭火,暗红色的光从灰烬深处透出来,热得几乎要灼人。
三弟。出了事,咱担着。
咱去跟上位谢罪。
可今日这个兵,必须得出。
如此天赐良机,扭转战局的机会,决不能放走。
你信不信咱?
徐达看着那些跪在面前的身影。
他的目光从汤和的脸上移到张彪的脸上,再移到赵庸的脸上,然后慢慢地扫过那些校尉们每一张被日光和汗水浸透了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急切、热切、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要释放出来的渴望。
他们都想赢。
他们都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他们都相信,机会就在眼前,再不动手就永远错过了。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一样。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从案沿上放下来,落在身侧佩刀的刀柄上。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堂内像一颗被砸入铁砧上的烧红铁钉,嘶嘶作响。
汤和。
汤和抬起头来看着他。
本帅给你五千兵马为先锋……突袭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