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看着赵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他撤到本帅能看见他的营中真的空了的那一天。
他撤到他手底下的兵真的跑光了的那一天。
赵庸看着徐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抱拳。
末将明白了。
他转过身,跟着那些校尉们走出了堂外。
门帘在所有人身后落下,发出布帛摩擦的细响。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徐达一个人站在案后。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中透进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纹。
那道纹路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从东面移向西面,从明亮移向黯淡。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唐军新营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靖,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你的瘟疫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的溃败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想让本帅出城?
本帅偏不出!
本帅就在城里等着你。
等到你出招为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灌进来的秋风吹散了,消失在那些院落和街巷之间的缝隙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枯黄色的光泽。
又过了五天。
唐军没有撤。
他们停在第二道新营的位置上,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就那么驻扎着。
每日仍旧抬出尸体来烧来埋,可数量比之前少了一些。
巡逻队仍旧是每日六班,哨塔上仍旧是每座一人。
营中的炊烟时稀时密,捉摸不定。
济南府城内的气氛,在这五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急切请战的将领们,在徐达两次拒绝了出兵之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始重新核验斥候带回的消息,有人开始在夜里独自登上城墙去望着唐营的方向沉默地站很久,有人开始在地图上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
那股被压了太久的热切,在徐达那句本帅不能赌之后,像一盆被浇了冷水的炭火,火苗低了下去,白烟升腾起来,可底下的余烬还在缓慢地烧着。
没有人再提请战了。
可也没有人真的放弃了。
汤和这几天每日早出晚归,在城墙上巡查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
他不再在议事大厅里跟徐达争论,可他每天夜里回住处之前,都会在府衙门口站一会儿,朝北面唐营的方向望一会儿。
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第五天傍晚,徐达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
汤和从城楼西侧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风从北面灌下来,带着麦茬和干土的气息,掠过城墙上的旗杆,把那面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汤和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徐达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弟,这些天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说你是主帅,你不能赌。
咱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
可咱也在想另一件事。
你在等什么?
李靖撤了两次营,他营中一直在死人,他的巡逻队撤了,哨塔上的人少了,炊烟稀了。
他做的一切都在告诉咱们——他撑不住了。
可你不信。
你不信他撑不住了。
那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他露出一个确凿无疑的破绽?
可战场上,哪里有什么确凿无疑的事?
每一仗都是赌。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赌过。
你在鄱阳湖赌过,你在太原赌过,你在兰州赌过。
你每一次都赌赢了。
为什么这一次不赌了?
徐达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旷野上,远处的丘陵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像一幅被缓慢浸入墨汁中的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二哥。
以前的仗,本帅赌,是因为本帅输得起。
那些仗打输了,大不了撤回去,重整旗鼓再来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仗输了,济南府就没了。
济南府没了,整个山东就敞开了。
山东敞开了,唐军的兵锋就能直接推到长江边上。
到那时候,咱们还能往哪里撤?
长江防线破了,应天府就没了。
应天府没了,大明就亡了。
二哥,你知道本帅肩膀上扛的是什么吗?
本帅扛的不是一座城。
本帅扛的是整个大明在江北最后一道防线。
本帅不能赌。
因为本帅已经没有退路了。
汤和没有说话。
他站在徐达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北面灌下来,把两人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在暮色中像两面并排飘扬的旗。
最后汤和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三弟。
咱明白了。
可咱要告诉你一件事。
若你真的判断错了……
若李靖真的在溃败……
若你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
到时候,咱不会怪你!
可咱希望你不要后悔。
徐达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望着北面那片已经被完全吞入黑暗中的旷野。
远处,唐军营地里的火把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群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在夜风中微微地跳动着,忽明忽暗。
徐达的声音在议事大厅内回荡,像一块被反复锻打后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余音在那些柱梁之间来回弹撞,久久不散。
可最后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那脚步声从府衙院外的青石板地面上快速逼近,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靴底在砖面上擦出细碎的沙响,像一面正在被擂响的小鼓从远处朝堂内滚来。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甲胄上还挂着夜露和草屑的斥候单膝跪在门槛内侧,喘息粗重,声音里带着跑完长路之后的干涩和嘶哑。
大帅!唐营又后撤了十里!
今日卯时,唐军拔营北移,前军已退至原大营以北约十里处的一处高地上扎营。
后军正在收拢辎重,预计今日日落之前可全部撤离完毕。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那些刚刚被徐达那番话压下去的请战声,像一团被捂住了太久的炭火,此刻被这阵新灌进来的风吹得猛地一亮,火苗从灰烬中重新窜了出来,噼啪作响。
汤和第一个转过身来。
他方才愤然离去的脚步停在门口,还没有跨出门槛,此刻那只脚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