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四川彭州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路边的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样平常的一个冬日午后,位于彭州某处普通居民楼里的一户人家,会发生一桩震动全国的血案。
那天下午,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响隐约可闻。门是虚掩着的,屋子里头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说话声,听不大真切。没过多久,一阵沉闷的动静突然打破了平静,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再然后,所有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断,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几分钟之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恐惧还是茫然。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10,对着电话那头说出几个字:我杀人了,我要自首。
这个男人叫张志军。四十八岁,河北保定博野县人,此前没有过任何犯罪记录。而在那间屋子里,被他用一把剔骨尖刀捅死的三个人,是他的女婿邹硕,以及亲家公邹成海、亲家母杨慧芬。
消息传出去之后,最初只是彭州本地的一个案子,但随着时间推移,案件的走向越来越让人匪夷所思。一审判决下来,张志军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然而到了二审,他的女儿张宇,也就是死者邹硕的妻子,出具了一份被害人家属谅解书,再加上张志军有自首情节,刑期竟然从死刑改判为死缓。死缓意味着什么,公众心里很清楚:只要在监狱里表现良好,两年之后基本可以转为无期,再表现良好,无期还能减为有期,二十多年甚至更短,就有可能重获自由。
这在网上炸了锅。更让网友无法接受的是,邹家三口人死于非命,而他们留下的财产,那套由邹硕父母出首付买下的婚房、那辆由邹家父母花21万买的车子、夫妻共同账户里的存款,全都在法律意义上归了张宇和她两岁的女儿。毕竟张宇是邹硕的合法妻子,女儿是邹硕的法定继承人。这也就意味着,邹家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36万,连同他们自己的命,全都填进了一个让他们死不瞑目的结局里。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们从头说起。
邹硕出生于吉林省公主岭市毛城子镇,一个在东北平原上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子。街道不宽,两旁种着杨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路面,到了冬天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父亲邹成海和母亲杨慧芬,都是毛城子镇中学的老师。邹成海教数学,是学校里的教学骨干,带过的毕业班一届又一届,学生们提起他都说邹老师讲题讲得透。杨慧芬则常年当班主任,教语文,对学生耐心细致,在镇上很受尊敬。两口子在镇子上生活了大半辈子,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但他们对儿子邹硕的教育,却不像对自己学生那样严格。在邹硕的印象里,爸妈从来没逼过他一定要考多少名、上什么好大学。从小到大,爸妈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健康长大,做个善良的人,比什么都强。这种开明的家教,让邹硕长成了一个性格温和、不喜欢跟人起冲突的男孩子。他不争不抢,什么事都愿意替别人想一步,哪怕自己吃点亏,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为难。
高考那年,邹硕的成绩不算理想,没能考上本科,最后去了河北承德石油高等专科学校,读了一所专科院校。那所学校在承德市区,校园不大,但很有年头,路两边的槐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邹硕的专业是石油工程类的,课程不轻松,但他学得很踏实。也就是在这所学校里,他遇见了张宇。
说起来,两人的相识颇有些偶然。
那是大一下学期的六月份,承德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白天最高温度能到三十多度。期末考试临近,图书馆里天天爆满,连走廊上都有人搬了小马扎坐着背书。那天下午,邹硕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走进图书馆,好容易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座。他坐下来没翻几页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这座位是我先占的,我书包还在这儿呢!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书包放这儿多久了?我来了半个小时都没见人,我还以为没人呢。另一个男生也不示弱。
图书馆里本来就安静,这两句争吵一下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邹硕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苗条、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过道中间,脸涨得通红,正跟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理论。她手里攥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邹硕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吵下去不是办法,书也看不进去了。他合上自己的课本,站起身走过去,语气平和地说:那个...要不别吵了,我那边有个座位,我正好要走了,你去坐我那儿吧。
女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让座。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趁机找了个台阶下,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就转身走了。女生犹豫了两秒钟,说了声,跟着邹硕走到他之前的位置坐下。邹硕则收拾好书包,真的离开了图书馆。
当时邹硕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两天后的傍晚,他在学校二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正是那天在图书馆吵架的女生。
嘿,那天谢谢你啊,女生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张宇,国际贸易系的。你是哪个系的?
邹硕有些意外,但还是很礼貌地回答了。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聊了聊,这一聊才发现,两人竟然都是河北老乡,邹硕是吉林人,但父母的老家离河北不远;张宇则是河北保定博野县人,正经八百的河北姑娘。更巧的是,两人都是大一下学期,都是九月份入学的新生。
从那之后,两人就开始偶尔约着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承德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操场边的枫树就红了。邹硕性格慢热,但跟张宇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很放松,不用刻意找话题,两个人哪怕不说话各看各的书,也不会觉得尴尬。张宇性格活泼开朗,有她在的时候,邹硕觉得日子都亮堂了不少。
到了大二那年的秋天,一个周五的晚上,邹硕约张宇去操场上散步。承德的夜晚已经很凉了,操场上跑步的人不多,远处的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两圈半,邹硕一直在心里打鼓,手心都出了汗。走到第三圈拐弯的地方,他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张宇,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张宇,我喜欢你。让我来照顾你吧。
张宇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弯起嘴角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那是2008年的秋天,邹硕和张宇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校园恋爱单纯美好,两人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占座、周末坐公交去承德市区逛小商品市场。张宇爱吃糖炒栗子,邹硕每次出去都会给她带一包回来,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到了大三,两人的感情已经非常稳定了,张宇便琢磨着,该带邹硕回家见见父母了。
2009年暑假,邹硕精心准备了一番。他在承德市区的商场里转了好几个柜台,最后花了一千多块钱,这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当时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有一盒高档茶叶,算是尽了最大的诚意,跟着张宇回了保定博野县的老家。
张宇的家在县城里一套老式居民楼里,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志军当时四十五岁左右,身材中等,头发梳得整齐,话不算多,但眼神很利。张宇的母亲姚兰英是个性格比较外露的中年妇女,一见面就上下打量邹硕,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快坐快坐,目光却像尺子一样量了一遍。
一开始聊得还算客气。张志军问了问邹硕在学校学什么专业、成绩怎么样,邹硕都老老实实答了。可等到问起家庭情况,邹硕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叔叔阿姨,我家是公主岭那边一个小镇的,父母都是镇中学的老师,我是农村户口。
话音刚落,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张志军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放下杯子,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下颌不自觉地绷紧了。姚兰英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后面的聊天就有些勉强了。邹硕能明显感觉到,张志军的态度冷淡了许多,问他问题的时候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邹硕心里不是滋味,但他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悦。
临走那天,张志军把邹硕叫到一边,说:你先回学校吧,让小宇在家多待一天,我们老两口想孩子了。
邹硕不傻,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他们有事要单独跟张宇说,不想让自己听见。他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包,跟张宇告别后就一个人坐车回了承德。
果然,他刚走,张志军就把女儿叫到跟前,把门一关,脸上积蓄了半天的火气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
张宇,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张志军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你妈供你上学,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找个农村人嫁了的!他那父母就是镇上的普通老师,能给你们什么?想过以后没有?你跟他回那个小镇子上去?
张宇一脸难以置信:爸,您平时不是挺开明的吗?怎么在这事儿上这么不讲道理?我跟邹硕感情好着呢,您别想拆散我们!
张志军气得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张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要是敢跟他结婚,你就别再回这个家!
姚兰英在旁边拉着张志军的胳膊,嘴上说着老张你消消气,但看张宇的眼神也是不赞同的。
张宇脾气也上来了。她从小被父母管得严,但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越是这样高压反对,她越是犟。往前倒两辈谁不是农村人?您凭什么看不起人家邹硕?她顶了两句嘴,转身摔了门就走了。
坐上回承德的火车,张宇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到了学校,她第一时间找到邹硕,拉着他的手说得斩钉截铁:邹硕,不管我爸妈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在一起。哪怕回去偷户口本,我也要嫁给你。
邹硕看着张宇通红的脸颊和坚定的眼神,心里又感动又酸涩。他搂住张宇,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说:我记住了,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那个瞬间,邹硕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他哪里想得到,多年之后,正是这份一定要在一起的执念,将他们连同自己的父母,一起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学毕业后,邹硕凭着专业对口,被分配到了武汉的中石油系统工作,岗位稳定,收入也还可以。张宇则通过招聘去了四川彭州的一家公司。一个在湖北,一个在四川,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热恋中的两个人被迫过起了异地恋的生活,只能靠电话和视频联系。有时候邹硕上夜班,张宇就等到半夜跟他视频,屏幕那头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说不了几句就要说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心里又空落落的。
异地恋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逢年过节,看到身边的人成双成对,自己却只能对着手机屏幕,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邹硕不想这样下去,他不想让张宇一个人在外面吃苦。2012年,他做了一个让身边所有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辞掉武汉那份稳定的好工作,去彭州找张宇。
你疯了吧?中石油的工作说辞就辞?同事劝他,你再熬几年就能升上去了,去了四川你能干啥?
邹硕只是笑笑:还是感情重要,挣多挣少的,在一块儿就行。
到了彭州,邹硕才发现现实比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他没能进入中石油的正式编制,只能在一家为石油系统服务的第三方公司里做了一名普通的管线巡视员。工作内容单调枯燥,而且需要频繁出差,每次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沿着管线来回检查,风吹日晒,一趟下来人都黑了一圈。工资也只有六千块左右,比张宇的收入还少一截。
但邹硕没抱怨过。每次出差回来,哪怕再累,他都会先去菜市场买点张宇爱吃的菜,回家做一顿热乎饭。他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张宇管着,每个月只留几百块钱在身上做零用。张宇一开始也觉得这样挺好,两个人虽说挣得不多,但省着点花,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这中间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张志军。
自从知道邹硕辞了武汉的工作去了四川,张志军不仅没觉得这小伙子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女儿好,反而冷嘲热讽:连个好工作都保不住,跑过去干啥?蹭吃蹭喝?
每次张宇回老家或者打电话,张志军都不忘敲打女儿:我跟你说,男人没本事,你跟着他迟早要吃亏。你看他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以后有了孩子喝西北风去?这种话三天两头在耳边响,时间长了,就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2013年春天,张宇趁着回博野老家取东西的机会,翻出了家里的户口本,揣在包里带回了四川。6月6号这天,她和邹硕在彭州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从办事窗口出来,两个人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邹硕傻笑了半天,张宇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心里又有些发虚,这件事,她还没敢跟父母说。
纸包不住火。张志军到底还是知道了女儿擅自领证的事。那天电话里,他气得在客厅里直转圈,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姚兰英怎么劝都不管用。但气归气,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女儿嫁都嫁了,他能怎么办?
张志军冷静下来之后,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拦不住结婚,那就把条件开足了。他直接找到了邹硕的父母,语气公事公办:亲家,既然两个孩子已经领证了,那该办的也不能少。买车、买房、订婚的彩礼,你们准备吧。
邹成海和杨慧芬两口子一辈子在乡镇中学教书,挣的是死工资,一个月到手两三千块钱,省吃俭用几十年才攒了那么一点积蓄。但为了儿子的婚事,老两口二话没说,把存折上的钱一笔一笔地取了出来。他们给儿子儿媳在彭州买了辆代步车,花了21万;掏了彭州一套两居室的首付,5万块;又花了5万把房子简单装修了一遍,铺了地板、刷了墙、装了厨卫;最后,又给了张宇5万块钱作为订婚彩礼。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足足36万。
36万,掏空了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他们甚至连自己养老的备用金都搭进去了,想着等以后退休了,还能再挣,孩子过得好就行。
2015年5月3号,在老家公主岭市毛城子镇,邹成海和杨慧芬为儿子儿媳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婚礼。镇上的饭店不大,摆了几桌酒,亲戚朋友、学校里的同事都来了,热热闹闹的。邹成海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色夹克,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杨慧芬忙前忙后张罗着,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嘱咐服务员把菜上齐。
婚礼上,张志军来了,但脸色始终淡淡的,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端杯抿一口就放下,连一句祝福女婿的话都没有。张宇看在眼里,心里难受,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婚后小两口回到彭州,开始了柴米油盐的生活。邹硕依然在第三方公司做巡视员,每个月拿着六千块的工资,出差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还多。张宇在彭州的工作朝九晚五,相对稳定。起初几个月,两个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还不错,每次邹硕出差回来,都会给张宇带点出差地的小特产,哪怕就是一小袋核桃、一包腊肉,也是一份心意。
可是,矛盾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发芽了。
2015年年底,张宇怀孕了。本来这是件大喜事,邹硕得知消息后高兴得在电话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可他随即就犯了愁,他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每隔半个月就要出差一趟,没法时时刻刻陪在张宇身边。他心里愧疚,只能每天多打几个电话回来问张宇吃没吃饭、有没有不舒服。
张宇孕早期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得自己倒。难受的时候,她给邹硕打电话,邹硕正在野外巡线,信号断断续续的,说两句就断了。她挂了电话,盯着屏幕发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时候,张志军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过来。每次通话,他都要女儿一番:小宇,身体怎么样?邹硕那小子照顾你了吗?又出差了吧?你说他一个当丈夫的,老婆怀孕了还天天往外跑,他心里有你吗?万一你在家出了啥事,他能赶回来吗?
一次两次张宇还能忍,听得多了,她那颗心就开始偏了。她开始觉得,邹硕确实不够关心自己,工作就那么重要?就不能换一个不出差的工作?以前那个体贴入微的男朋友,怎么结了婚就变成这样了?
两个人开始在电话里吵架。邹硕一开始觉得张宇是孕期情绪不稳定,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说话尽量顺着她。但张宇的火气越来越旺,有时候邹硕解释一句单位安排我走,我也没办法,张宇就能在电话那头哭着骂他:你就知道工作!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没有孩子!
邹硕无奈,想过让父母从吉林过来帮忙照顾张宇。但邹成海和杨慧芬当时还没退休,学校里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走不开。万般无奈之下,邹硕想到了岳父岳母,张志军和姚兰英虽然嘴上不待见他,但毕竟在博野县没有正式工作,时间自由,请他们过来帮忙照顾女儿,总是可以的吧?
2017年6月,邹硕硬着头皮三番两次上门去求张志军。他提着水果,站在岳父面前,态度放得很低:爸,小宇现在身子重了,我经常出差实在照顾不上,您和妈能不能过去帮帮忙?
张志军斜了他一眼,半天才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知道了。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岳父岳母搬过来之后,张宇确实有人照顾了,一日三餐有人做,产检有人陪着去。但邹硕没想到的是,这是引狼入室。
张志军和姚兰英住进来之后,对邹硕的态度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因为朝夕相处,嫌弃和挑剔变本加厉。邹硕每次出差回来,刚进家门把包放下,张志军就冷着脸来一句:呦,大忙人回来了?我以为你忘了自个儿还有个家呢。姚兰英则在一旁絮叨:你看看人家楼下老王家的女婿,天天准时下班接老婆孩子,再看看你,一个月能在家待几天?你那六千块钱够干啥的?
邹硕咬着牙不吭声,放下东西就去厨房做饭,尽量让自己忙起来,免得坐在客厅里听那些扎心的话。
更让邹硕心寒的是张宇的态度。以前那个在图书馆里主动向他道谢、那个说哪怕偷户口本也要嫁给你的姑娘,渐渐不见了。她开始对邹硕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就发脾气。邹硕出差回来晚了十分钟,她能在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把筷子一摔:你还知道回来?不如别回来了!
邹硕忍了。他一直忍着。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那个夜晚,在承德的操场上,张宇点着头答应他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他想,也许等孩子出生就好了,也许等她当了妈妈,就能理解自己在外头挣钱养家的辛苦。
2017年7月,杨慧芬实在放心不下即将临盆的儿媳,一个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从吉林公主岭一路硬座到了四川彭州。老人家晕车严重,到了地方脸色蜡黄,头晕得站不住,一进门就躺到卧室里休息去了。
邹硕看着母亲疲惫的脸,心里揪着疼。但他没想到的是,张志军看到杨慧芬进屋休息,竟在客厅里直接骂开了:嘿哟,这老婆婆当得可真清闲!大老远跑过来,指望着我们伺候她呢?摆什么谱啊?
声音不小,卧室里杨慧芬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鼻子下边,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巾。她一辈子在讲台上育人无数,从不跟人红脸,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张宇就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慧芬待了不到两天,实在受不了了,当天就买了返程的火车票,跟邹硕说:妈走了,妈在这也是添乱,不如回去。
邹硕送母亲去火车站。站台上,杨慧芬隔着车窗对他摆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待人家。火车开动的那一刻,邹硕站在月台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可他到底还是没发火。他想,张宇快生了,不能闹。
2017年7月28日,张宇在彭州的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孩子刚抱出来,邹硕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笨手笨脚地抱着,嘴里轻声说:宝宝,爸爸在这。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许一家人还能慢慢磨合。但张志军的挑拨从未停止。张宇产后情绪本就不稳,加上被父亲日复一日地灌输邹硕没本事、不顾家、不配做丈夫的观念,她对邹硕的嫌弃越来越深。月子期间,邹硕特意请了几天假在家照顾,张志军却嫌他笨手笨脚,连换个尿布都要骂一句你能干啥。姚兰英也时不时在旁边添油加醋,说谁谁家的女婿月入过万、谁谁家的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
邹硕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他甚至有时候下班回来,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能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2017年秋天,邹硕试着跟张宇商量:要不...咱们别在彭州了,回河北吧。到你老家那边重新找工作,我也不干这种经常出差的了,咱们自己带孩子,行不行?
他是真心的。他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哪怕回到张宇的老家,在岳父眼皮子底下,但只要不用经常出差,一家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什么都愿意。可张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回去干啥?你回去能找啥工作?一个月三千?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下来。
两个人的共同账户里,本来是有些积蓄的。邹硕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他花得少,大部分都存了进去。到2017年8月底,账户里攒了大概十几万块钱。邹硕想着,等孩子大一点,这笔钱可以用来给孩子上学。
可就在8月30号这天,他查账的时候发现,账户里的14万被一次性转走了。他赶紧打电话问张宇:钱转哪去了?干啥用?
张宇的回答很冷淡:给孩子存的,你别管。
给孩子存,你跟我说一声啊,14万不是小数目...邹硕的声音明显带着焦急。
我说了是给孩子,你还有完没完?张宇直接挂了电话。
邹硕再打过去,没人接了。他心里堵得慌,但又能怎么样?钱在张宇名下,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事成了一个重要的节点。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张宇对邹硕越来越冷漠,有时候邹硕出差回来,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他只能自己下碗面条吃。张志军和姚兰英在旁边冷眼看着,时不时还要讥讽几句。
2017年10月的一天,张志军再次把女儿拉到一边,说出了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话:小宇,你还不跟他离婚?你再不离婚,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这一次,张宇没有像几年前那样顶撞父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趁着邹硕去上班的工夫,张宇把家里的门锁换了,把邹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全都收拾好,放到了门外。邹硕晚上下班回来,站在门前怎么掏钥匙都打不开门。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敲门,没有争吵。他默默地弯腰把自己的行李拎起来,转身下了楼。那晚,他在单位附近找了个月租500块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阳光。他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属于他的那个家,那套由自己父母掏空积蓄付了首付的婚房,从此成了张宇一家的地盘。而邹硕,连见自己女儿一面都成了奢望。他想孩子想得不行,打电话给张宇请求见一面,张宇冷冷地回了三个字:不方便。
几天后,张宇给他寄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条件写得很清楚:孩子归女方,房子归女方,车子归女方,共同存款归女方。邹硕只提出一个要求:别的我都不要,孩子给我。
张宇不同意。两人在这个问题上彻底谈崩了。
2017年11月,邹硕向法院起诉离婚。但根据法律规定,孩子不满一岁时,离婚诉讼中抚养权原则上归母亲,邹硕几乎不可能赢。法院开庭之后,考虑到双方感情尚未完全破裂,驳回了邹硕的诉求,劝他们回去好好协商。可两个人坐在一起连三句话都说不了,张宇就开始指责,邹硕辩解几句,姚兰英和张志军就在旁边煽风点火。张志军尤其热衷于看女婿被逼到无话可说的样子,每次邹硕被堵得哑口无言,张志军脸上就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得意。
2018年2月9日,张宇在没有通知邹硕的情况下,把那辆价值21万的汽车卖掉了。钱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邹硕再次起诉离婚。这一次他一退再退,跟张宇说:抚养权给你,抚养费我出,房子车子我都不要。但是,当初你弟弟张占武跟我借了5万块钱,这钱能不能还给我?剩下的法院怎么判都行。
这笔钱是2016年张占武跟邹硕借的,当时说周转几个月就还,后来再没提过。邹硕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回这笔钱,算是对自己父母那36万的一个交代。
可开庭之后,法院依然没有判离。原因还是那个,感情尚未彻底破裂,建议再行调解。
邹硕彻底绝望了。
远在吉林的邹成海和杨慧芬,对儿子在四川的真实处境几乎一无所知。每次打电话、视频,邹硕都报喜不报忧,说挺好的孩子长得可快了工作也还行。老两口退休之后身体不算太好,邹成海有高血压,杨慧芬心脏也有点小毛病。他们一直念叨着没亲眼见过孙女,想着趁还能走动,去彭州看看孩子,顺便在那边的大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邹硕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硬着头皮答应了。
2019年1月8日,邹成海和杨慧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老两口穿着厚厚的棉衣,拎着给孙女买的小衣服和东北特产,兴冲冲地上了车。火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天一夜,他们心里却满是期待。
1月10日上午,邹硕去车站接了父母,三个人在车站附近的快餐店简单吃了口午饭。邹硕看着父母花白的头发和因为长途旅行显得疲倦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没说张宇已经换了锁,没说他们已经分居,没说自己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女儿了。
他想的是,今天带爸妈上门,好好跟张宇说说,哪怕让她抱孩子出来给老人家看一眼也行。
下午两点多,邹硕带着父母敲响了那扇他熟悉又陌生的门。门开了,张宇站在门口,看到邹硕身后的老两口,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邹硕低声说:小宇,我爸妈来了,就想看看孩子。
张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志军从屋里走出来,眉毛一竖,语气冷硬:你们来干啥?
邹成海连忙陪着笑脸,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和气:亲家,我们就看看孙女,火车坐了两天,想孩子了...
看啥看?谁让你们来的?张志军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邹硕心里一紧,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想挡在父母身前。可他的脚还没站稳,张志军已经猛地转身回了卧室,不到几秒钟又冲了出来,右手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刀身约莫二十公分长,在午后灰白的光线里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你们这是来抢孩子的!我让你们抢!张志军嘶吼了一声,举起刀就朝邹硕扎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邹硕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格挡,第一刀就扎进了他的左胸。刀刃刺穿外套、毛衣,直入胸腔,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深色的衣服。邹硕闷哼一声,身子往后踉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张志军的手腕,但第二刀紧跟着刺了进来,这一刀精准地扎进了心脏的位置。
邹成海看到儿子被捅,本能地扑上去想拉住张志军,嘴里喊着别!别!。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教师哪里拦得住一个红了眼的壮年男人?张志军反手一刀,捅进了邹成海的腹部,刀尖深入肝脏。老人家慢慢弯下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上,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唇翕动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杨慧芬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她扑到儿子身上,用身体护住邹硕。张志军没有犹豫,朝着她的前胸连刺三刀,其中一刀穿过了心脏。
整个过程中,张宇站在客厅靠近厨房的位置,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喉咙里发出呜咽却喊不出声。姚兰英从卧室里冲出来,看到满地的血,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三分钟不到,三个鲜活的生命倒在了血泊里。邹硕身中四刀,他的母亲杨慧芬身中三刀,他的父亲邹成海中了一刀。每一刀都在要害,每一刀都致命。
凶手张志军持刀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横陈的三具尸体,原本涨得通红的脸逐渐变成一片灰白。他手里的刀一声掉在地上,刀身上的血沿着地板缝隙慢慢扩散开来。
张宇缓了好几分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浑身发抖,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颤声对父亲说:爸...你、你去自首吧...
张志军茫然地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木然地走向电话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110:我杀人了,在...在彭州...
警察赶到的时候,拉开那扇门,饶是见惯了各种案发现场的老刑警,也被眼前的情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地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三具尸体姿态各异,一个跪着,一个侧卧,一个仰面朝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屋子里没来得及散尽的饭菜香,那种气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邹硕身中四刀,其中一刀贯穿心脏,均为锐器刺入胸腔致死;杨慧芬身中三刀,一刀贯穿心脏;邹成海腹部一刀,刺破肝脏导致大出血死亡。
三口人,就这样没了。他们本打算在彭州看看病、看看孙女,结果连老家都没能回去。
2019年11月26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张志军犯故意杀人罪,罪行极其严重,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恶劣,虽然案发后主动投案自首,但不足以从轻处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那天,张志军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旁听席上,邹家的亲属哭成了一片,有人喊还我弟弟命来,被法警制止。张宇没有到场。
按理说,案子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张志军提起了上诉。他自始至终坚持一个说法:我当时以为他们要来抢孩子,我是在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我的外孙女。
警方在现场勘查时发现,屋内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抢孩子的迹象。邹家三口人进门还不到三分钟,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遭了毒手。所谓的抢孩子,不过是张志军的一面之词。
2020年7月21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二审开庭。这一回,张宇站了出来。她以被害人邹硕妻子的身份,同时也是凶手张志军女儿的双重身份,为自己两岁的女儿,也就是邹硕的亲生女儿,出具了一份被害人家属谅解书。在书写谅解书的过程中,她得到了社区、物业、甚至部分单位同事的联名签字支持,向法院请求对张志军从轻处罚。
二审法院综合考虑了张宇出具的谅解书、张志军主动投案自首、以及案件因家庭矛盾引发等情节,于2020年10月作出改判:张志军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消息传开,舆论瞬间炸了锅。
网友们愤怒的点在于:邹硕和父母都被杀了,凶手是张宇的亲生父亲,而张宇在丈夫死后不仅继承了邹硕的全部财产,那套首付由邹家父母出的房子、那辆由邹家父母买的车、共同账户里的存款,还替凶手出具了谅解书,让一个杀人凶手从死刑改成了死缓。
被害人的家属谅解了凶手,而事实上,真正的被害人家属,邹家的其他亲人,邹成海的兄弟姐妹、杨慧芬的娘家人,却从来没有被问过一句。
2021年4月23日,邹成海的弟弟、杨慧芬的妹妹以及其他多名亲属,联合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了申诉状,对二审结果提出强烈质疑。与此同时,一封由邹家亲属签名的公开信在网上流传开来,信中写道:
我们是杨慧芬、邹某一家灭门案被害人亲属。从2019年案发至今,我们家属从未给凶手出具过任何形式的谅解书。当时张某的舅舅带着张某和律师向我们要谅解书,也被我们明确拒绝。在此我们声明如下:我们亲属从未出具过任何形式的谅解书。凶手张志军主观恶性极深,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我们的至亲,其行为残暴,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我们亲属无法谅解,不能谅解,也不予谅解。凶手女儿出具的谅解书不具有法律效力。请求法院撤回凶手女儿的谅解书,为警示犯罪,请求法院依法对张志军予以严惩。
这份声明在网上引发巨大反响,无数网友转发声援。
2021年12月31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第三次开庭审理。经过重新核查证据、听取各方意见,合议庭最终认定:张宇出具的谅解书不能代表全部被害人家属的意愿,案发后邹家多名亲属明确表示不予谅解,故该谅解书不具备法律效力。同时,张志军的犯罪情节极其恶劣,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虽自首但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
法院当庭宣判: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原判,张志军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22年6月21日,四川省成都市,张志军被执行死刑。这一天,距离他举起那把剔骨尖刀,已经过去了三年五个月零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