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十月底的深圳,秋老虎的余威还没完全褪干净,空气里黏糊糊的湿气裹着海风的咸腥,钻进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中国对外建设总公司深圳分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着,姚传瑞靠在宽大的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中华烟,正对着桌上那份总公司发来的传真出神。传真内容很简单,让他立刻放下手头一切工作,赶赴北京开会。
他摸了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总公司这时候喊人进京,通常没什么小事,可他自己盘算了一遍近期经手的大项目,几笔分包出去的工程款虽然数字大了点,但流程上该签的字都签了,该走的账也平了,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纰漏。他把传真折起来塞进公文包,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通知秘书订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
当天傍晚,姚传瑞回了趟他在深圳福田区给刘倩买的那套三室两厅。房子不小,装修偏暖色调,客厅沙发上是刘倩从老家带来的手工绣花靠垫,茶几上摆着孩子喝了一半的奶瓶。刘倩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半个身子,一张白净小巧的脸上还沾着点油烟味。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她笑着问,顺手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姚传瑞没接这话茬,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挑了两件换洗衬衫往行李箱里装。刘倩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后脑勺,等他开口。房间里一时只有衣架碰撞的轻响和窗外楼下孩童追逐的嬉闹声。
北京那边让过去开个会,姚传瑞头也没回,语气尽量放平淡,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周也回来了。
刘倩没追问,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叠衣服,手指在衬衫领口上压得很仔细。他们在一起八年了,早过了那种你侬我侬的阶段,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太多,问多了反而生分。她只在他临出门前,把一盒他自己常吃的胃药塞进包侧兜,说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姚传瑞嗯了一声,弯腰在婴儿床边看了会儿熟睡的儿子,小孩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胖乎乎的手背,直起身走了。
他到达北京的时候是十月底最后两天,北方城市已经褪尽了绿色,街头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戳着灰蒙蒙的天。总公司的办公大楼他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等着他的不是熟悉的同事,而是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总公司纪委的工作人员。没等他开口寒暄,对方直接出示了双规决定书,公事公办地带他离开了总公司大楼。
直到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看着窗外渐渐远离的街景,姚传瑞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算彻底断了。他知道这一天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车子七拐八拐开进海淀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停在齐鲁情宾馆门口。这宾馆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看着普普通通,和他这些年出入的五星级酒店天差地别。
他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标准间。房间大概二十平米,两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和他印象中那些宽敞明亮的商务套房完全不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门外很快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那是专门加装的一道铁门,从外面上了锁。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有人送早饭,中午十二点午饭,晚上六点半晚饭,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坐着,可以看电视,但不能离开房门半步。看管他的是保安公司派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轮班倒,三班制,每个人胸前别着工牌,话不多,态度倒也算客气。
姚传瑞在最初的焦躁过去之后,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他一辈子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从基层技术员干到分公司老总,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哪次不是靠着咬牙硬撑和灵活变通过来的?现在虽然被关在这儿,可他心里清楚,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他想起前几年新闻里好几个贪官成功潜逃出境,在国外活得逍遥自在,引渡程序拖了几年都推进不下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进出他房间的人。送饭的、打扫卫生的、轮班换岗的,每个人的年龄、口音、行为习惯他都暗暗记在心里。很快他注意到一个叫李小雷的保安。这孩子看着面嫩,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端饭递水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跟另外几个老兵油子相比,明显底气不足。
某天下午,李小雷独自来给他换暖水瓶。姚传瑞靠在床头,忽然开口: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李小雷愣了一下,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稳,支支吾吾答:十、十七了。
十七,姚传瑞点点头,语气像一个和蔼的长辈在拉家常,这个年纪应该在念书啊,怎么跑出来干保安了?
李小雷低着头把暖水瓶放好,耳朵根有点红。家里穷,念不下去了,出来挣点钱。
姚传瑞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芙蓉王,递过去一根。李小雷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敢抽。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学校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断断续续的。
从那以后,姚传瑞每次见到李小雷都会说上几句。有时候问问他老家安阳农村的事,有时候夸他这小伙子看着就精神,比他带过的很多年轻人都机灵。李小雷开始还紧张,后来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每次轮到他值班的时候,会主动给姚传瑞多带一壶热水。他毕竟才十七岁,出门打工这半年多来,除了老乡没人正眼瞧过他,更没人这样和风细雨地跟他聊过天。
真正让李小雷彻底倒向姚传瑞的,是那天夜里换班间隙。姚传瑞把他单独叫到床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小雷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叔在外头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你信得过叔的话,等叔这件事平了,出去了,你想干啥叔都帮你。房子、车子、你想开个网吧,叔给你投钱。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吃苦又老实,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就是缺个机会。
李小雷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老家那个破败的土坯房,想起哥哥在工地搬砖磨得全是血泡的手,想起自己每个月拿到手那几百块钱工资交完房租只剩下一把零票子。姚传瑞这些话像一盆炭火猛地烤在他胸口上,烫得他浑身发颤。他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磕了个头,声音发涩地叫了声。
姚传瑞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什么也没多说。
几天之后,远在深圳的刘倩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当时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哄睡,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随手划开,看了两遍才明白什么意思。短信自称是看管姚传瑞的保安,也是姚传瑞认的干儿子,说姚传瑞在里面情况还好,希望外面的人尽快设法营救。
刘倩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先是不敢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保安,怎么就突然成了姚传瑞的干儿子?这里面会不会有诈?她把短信转发给姚传瑞的侄子姚伟,姚伟那边也拿不准,两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姚伟当时才二十出头,从湖南临澧老家来深圳投奔叔叔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家里舒坦了不知道多少倍。姚传瑞给他安排了个清闲差事,平时就是开车跑跑腿、在办公室里打打字,工资却不低,年底还有红包。他习惯了三不五时跟叔叔蹭顿饭、领个零花钱的日子,现在听说叔叔在北京出了事,心里头又慌又急,更多是怕。怕什么?怕叔叔倒了,他这棵靠着大树乘凉的小苗苗也就跟着晒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小雷那边又陆续发来好几条短信,把他们值班的规律、姚传瑞房间的具体位置、每天什么时间门会打开,一条一条描述得很清楚。刘倩和姚伟反复核对过信息里的细节,发现确实和姚传瑞平日的生活习惯对得上,这才慢慢放下戒心。刘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又立刻被更重的焦虑压住,知道了人在哪儿,下一步怎么办?
她跟姚传瑞的另一个亲信戴红碰了头。戴红四十来岁,瘦高个,替姚传瑞打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为人精明,嘴巴也严。三个人凑在刘倩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从网上下载打印的北京地图和宾馆周边交通图,孩子已经送到隔壁让保姆带着了,屋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
戴红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光凭咱们深圳这几个人不够用,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事连个接应的都没有。得找当地的人帮忙。
刘倩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手里的圆珠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钱不是问题,关键是靠得住。老姚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们商议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决定先拿出二十万作为前期运作经费,由戴红统一支配。第二天刘倩就去银行取了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交给戴红。然后她开始打电话,把姚传瑞的哥哥、侄子、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老乡全部召集起来,十来个人凑够了一队,分两批买了火车票赶往北京。
2006年1月底的北京冷得彻骨,刘倩带着人住进了齐鲁情宾馆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房间里的暖气片摸上去只有一点温乎劲儿,窗户缝透进来的风能把人冻得直哆嗦。她顾不得这些,连着几天都在跟李小雷通短信,把宾馆内部的地形、保安换班的具体时间、送餐人员的来去路线摸了个底朝天。
1月27号这天下午,姚伟用一张假身份证在齐鲁情宾馆开了间房,房号正好跟姚传瑞被关的房间隔着十几米远。他住进去之后,趁着走廊上没人的功夫悄悄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那扇加固过的铁门,跟其他房间的门明显不一样。他心里有了底,回去给刘倩发了条的短信。
第二天下午,姚伟故意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恰好赶上姚传瑞被带出来上卫生间。叔侄俩擦肩而过的瞬间,姚传瑞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抢,要,快。
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暖气管流水声盖过去,但姚伟听得清清楚楚。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之后,后背全是冷汗。他坐在床边缓了好半天,才拿起手机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转达给刘倩。
刘倩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裹着羽绒服站在旅馆窗边看外面飘起来的碎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知道姚传瑞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能传出这几个字,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谱,就差外面的人配合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刘倩一伙人在北京城里东奔西跑,表面上看像是来旅游的散客,实际上每天都在反复推演方案。他们通过戴红的关系,花了四万块钱雇到了一伙常年在海淀、朝阳一带替人出现场的无业人员。这帮人有十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的壮汉,平常在劳务市场附近晃悠,谁给钱就替谁去站场子、撑场面,一人出一次现场不管事儿办成没办成,先拿一百块辛苦费。带头的那个绰号,脖子上挂条假金链子,说话嗓门大,办事倒是利索。
刘倩把这些人召集到旅馆地下室里开了一次碰头会。地下室灯光昏黄,墙上渗着水渍,一群大老爷们或蹲或站,抽着烟听戴红比划宾馆的结构图。戴红拿圆珠笔在打印纸上画了几条线路,标出送餐员进出的口子、走廊监控大概在什么位置、楼梯间通往后门的距离。
听好了,戴红压着嗓子,每天傍晚六点半到七点,固定有人往那个房间送饭。送饭的推着餐车走到门口,敲两下门,里头保安把铁门打开一条缝,把饭接进去。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我们的人得贴上去。进去之后别恋战,把人弄出来就走,门口车等着。谁要是拖泥带水耽搁了,自己担着。
三儿叼着烟屁股问了句:里头保安有几个人?动手的时候能还手不?
戴红摇摇头:最多四五个,都是小保安公司的,没练过,虚的。咱们这么多人冲进去,他们不敢动真格。记住,我们是去接人,不是去打架。能不碰他们尽量不碰,推推搡搡糊弄过去就行。
方案敲定了四个备选:第一方案是李小雷当内应直接放人;第二方案是从宾馆后面那所学校的围墙翻进去撬窗户;第三方案是买迷药把值班保安弄晕;第四方案是冒充送饭的直接抢人。讨论了几天,前三个要么风险太大,要么操作性差,最后定下来用第四套方案,并且做了微调,不是冒充送饭的,而是趁送饭的开门那一瞬间,一伙人跟着往里冲。
刘倩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吭声,咬着下嘴唇听他们争论细节。她其实心里慌得很,这些年跟着姚传瑞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哪经历过这种阵仗?但每次一想到姚传瑞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每天只能等着那扇铁门打开透一口气,她就觉得不管多疯的事都值得试一把。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保上儿子那张笑呵呵的脸,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扣在桌面上。
2月24号,李小雷向保安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老家有事要回去处理。当天下午他收拾了铺盖卷,把姚传瑞最后传出来的一张写了详细注意事项的纸条交给戴红,又面对面口述了一遍值班人员换岗的规律和楼层消防通道的位置。说完这些,他揣着刘倩之前打到他卡里的两万块钱,到北京西站买了张回河南安阳的硬座票。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送别的人群和灰扑扑的城市轮廓往后退,心里又踏实又后怕。
2月27号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北京冬日的黄昏很短,像是太阳刚一偏西就被谁直接摁灭了一样。戴红带着三辆车停在齐鲁情宾馆斜对面一条小胡同里,车上坐着三儿那帮人,加上刘倩、姚伟和另外几个从深圳跟过来的同伙,一共十七个人。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起了厚厚一层雾。刘倩坐在副驾驶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沿,指甲缝里全是汗。
戴红看了一下手表,回过头对后座上的人说:再等二十分钟,送饭的差不多该动了。所有人听我口令,别慌,别乱,把人接出来上车就走。姚伟你负责断后,把铁门从外面带上,哪怕带不上也得顶住几秒钟。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和不知道谁咽唾沫的动静。
六点过十分,宾馆一楼餐厅里一个穿白工作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了楼道。戴红的对讲机里传来前方观察哨的通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他朝后面几辆车招了招手,十几个人鱼贯而下,脚步又快又轻,穿过马路走进了宾馆大厅。
服务员上了三楼,推着餐车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停在那扇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铁门后面传来保安起身的动静,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铁门被拉开一条可以侧身通过的缝隙。
就在这同一瞬间,戴红带着人从走廊拐角快步逼了上来。他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把撑住门沿,猛地发力把整扇铁门推开。服务员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餐车歪了一下,上面的汤碗饭碟叮咣作响,菜汤溅了一地。
房间里四五个保安正在吃饭,有的端着碗还没来得及放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戴红一脚跨进门,脸上挂着横肉,嗓门高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都别动!谁动我对谁不客气!
后面十几个人跟着涌进来,小房间一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保安里有个胆大的,碗往桌上一墩,梗着脖子问:你们什么人?想干什么?
戴红根本不接话,上去就跟他肩膀对肩膀顶在一起,嘴里嚷嚷:你们凭啥扣人?把人交出来!后面的人跟着起哄推搡,房间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桌子被撞歪了,床单被扯下来半截,有个保安手里的筷子飞到了墙角。
姚传瑞本来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看电视,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就站起来了。他一辈子在工地上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这种场面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心里那根紧绷了四个多月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他看见戴红那张熟悉的脸在人群里挤着往前拱,又看见门口刘倩一闪而过的半边身子和那件穿了好些天的黑色羽绒服,心里暗叫一声好。
混乱中戴红朝他使了个眼色。姚传瑞心领神会,趁着保安们被那帮人团团围住脱不开身的时候,贴着墙壁慢慢挪到了门口。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加快脚步往楼梯间走。刘倩早已等在楼梯口,见他出来了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拽住他袖子就往楼下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宾馆后门,冷风兜头灌过来,姚传瑞身上只穿着一件宾馆里发的薄绒衫,冻得直缩脖子。但脚底下没停,跟着刘倩七拐八拐绕到斜对面胡同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机轰鸣着冲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齐鲁情宾馆的米黄色外墙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街道转角后面。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姚传瑞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脑勺抵着头枕,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扭头看着旁边副驾驶位上的刘倩,女人侧脸被路灯光切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发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手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
当晚他们连夜赶到天津,在一家小旅馆歇了一夜。姚传瑞让戴红安排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打算取道天津去上海,到了上海再想办法往南边转,最后找机会出境。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哪条线安全,哪个中间人靠谱,甚至哪个国家的引渡协议跟中国签得最松他都想到了。
但他没料到的是,公安机关的布控速度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齐鲁情宾馆的案子当晚就报了警,北京警方调取了沿途监控,锁定了那几辆车的车牌号。刘倩他们在天津租住的那家小旅馆,登记用的身份证虽然也是假的,但公安顺着车辆轨迹和手机信号一路追过去,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锁定了他们的落脚点。
2月28号下午,天津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上。姚传瑞和戴红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人吃泡面,有人嗑瓜子,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把帽檐压得很低,装作闭目养神,手心却一直攥着一份折起来的地图。火车刚过德州站没多久,车厢连接处忽然闪进来几个穿便衣的人,他们视线在旅客中迅速扫了一圈,径直朝姚传瑞的位置走过来。
戴红先察觉到了,他猛地站起身想挡一下,但对方动作更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了姚传瑞的肩膀。姚传瑞睁开眼,帽檐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慢慢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配合地站起来跟着便衣往车厢连接处走。戴红也被另外两个人控制住了,周围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泡面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腾。
消息传回去之后,三儿那帮人也在北京陆续落网,深圳那边警方找到了刘倩的住处。3月15号那天,刘倩正在家里给孩子喂饭,门铃响了,她以为是保姆回来了,手里还端着碗就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她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孩子被响声吓得哇哇哭了起来。她蹲下去先把孩子抱起来哄了两下,然后才把碗放在鞋柜上,伸出双手让警察戴上了手铐。
至此,这场由一个情妇策划、十七个人参与、前后折腾了近五个月的劫夺闹剧,算是彻底落幕了。
2006年11月28号,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法庭里的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有记者,有家属,也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审判长敲下法槌,法警带着十七名被告人鱼贯入场。他们按着顺序站成一长排,男男女女,高矮胖瘦,有人低着头,有人木着脸,有人眼眶发红。站在最前面的是刘倩,她瘦了很多,原来那张白净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看着像缩了一圈。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站在那一排人前头显得格外单薄。
审判长开始逐项核对被告人身份,问到刘倩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地回答。接下来是对起诉事实的认定,审判长问她是否同意起诉书指控的内容,她沉默了两秒钟,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哆嗦着,说:全部属实,没有意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抽了一下鼻子,是刘倩那边的家属,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审判长又问她和姚传瑞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让刘倩又顿了一下,她似乎在措辞,最后说:朋友关系。停顿片刻又自己补充了一句:我们在一起八年多了,有一个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法庭上还传阅了李小雷与刘倩、姚伟之间的手机短信记录,那些在几个月前被反复发送、反复阅读的字句,如今成了呈堂证供。法警把打印出来的短信记录拿给各被告人辨认,刘倩看了一眼就点了头,姚伟也跟着认了。李小雷因为已经提前回了老家,是后来在河南安阳被当地警方抓获的,他站在那一排人的末尾,十七岁的脸孔在一堆成年人中间格外扎眼,下巴上冒出的几颗青春痘还没消。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检方指控这帮人犯有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辩方律师做了一些量刑上的陈述,提到部分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初犯、家庭困难等情节,但在确凿的事实面前,这些辩护显得有些苍白。
一个月后,2006年12月29号,海淀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刘倩、姚伟、戴红三人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均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李小雷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其余十三名被告人根据各自参与程度不同,被判处两年到六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宣判的时候刘倩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下了。
至于这场闹剧的核心人物姚传瑞,在被从列车上带回来之后继续接受审查,2007年6月20号,他也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被海淀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他的贪腐问题另案处理,那又是后话了。
消息很快通过各大门户网站和报纸传遍了全国。网络上评论区热闹极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骂的,有嘲的,但居然还有不少人在称赞刘倩,说她有情有义,说她是模范情妇,甚至拿她跟民国时期为蔡锷奔走的小凤仙相提并论。有一条评论转发量特别高,写的是莫道情妇只贪财,二奶劫狱是真爱。这些说法带着明显的戏谑和反讽,但也确实反映了一部分网民复杂的心态,在被贪腐新闻轰炸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看到一个情妇为了救自己的男人如此不计代价,哪怕手段违法,倒也显出几分人味儿来。
可仔细想想,这种所谓的有情有义经不起推敲。刘倩跟姚传瑞在一起八年,吃穿用度全是姚传瑞给的,深圳那套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孩子上私立幼儿园的费用走的是姚传瑞的私账。她拼命去救姚传瑞,有多少是感情,有多少是恐惧失去这一切,她自己恐怕都分不清。姚伟更不用说,他叔叔倒了,他在深圳那份清闲的高薪饭碗就没了。戴红和三儿那些人,拿钱办事,明码标价。从根上说,这帮人围着姚传瑞转,图的都是他手里那点权力和权力换来的好处。一旦姚传瑞的官帽被摘了,他们就像没了基座的塔,哗啦啦全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