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8号,那天的天气怎么说呢,算不上好,也不赖。石家庄的春天向来短得跟没有似的,街边的杨树刚抽出嫩叶,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一股子清冷。早晨七点多,新华区赵二街那片梨园里头,雾气还没散干净,露水挂在草叶尖上,风一吹就往下掉。
看园子的老刘头那天起得不算早,他是被尿憋醒的,趿拉着布鞋从屋里出来,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方便完,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里琢磨着今儿个天不错,梨花正开得旺,他该拿把剪子去把东北角那几棵老树的岔枝修一修。这片梨园将近五十亩地,在石家庄北边郊区,周围除了农田就是荒地,平常少有人来,也就每年四月梨花一开,偶尔有几拨城里人开车过来看花拍照片。
老刘头揣了把修枝剪,沿着园子里那条被草盖得差不多看不见的土埂往东北角走。露水把他的解放鞋打得透湿,裤腿下半截也潮乎乎的。他一路走一路弯腰拔几根冒头的野蒿子,嘴里哼着不知道哪年学的梆子腔。
大概八点来钟,他走到了梨园东北角。那地方离园子边上的铁丝网不远了,铁网上爬满了野牵牛花。老刘头一抬眼,瞧见前面一棵老梨树底下,好像坐着个人。
他刚开始没多想,还寻思是谁家孩子跑进来玩呢。这梨园虽说有主,但四周不是全封闭的,一到花季,常有人从豁口钻进来照相。他就抻着脖子朝那边吆喝了一嗓子:谁呀,谁在那儿呢,
那树底下的人纹丝不动,也不搭腔。
老刘头有点纳闷,又往前走几步,嘴里还嘟囔着:喊你呢,听不着咋地?等他走近了,绕过那棵老梨树垂下来的枝条,一下子看清了树底下那人的样子,脚底下猛地一滞,手里的剪子差点没攥住。
那是个女人,靠着树干坐着,脑袋歪向一边,头发散了一脸。她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踝都被铁丝缠了好几圈,铁丝勒进肉里,皮肉泛着青紫。最瘆人的是她脖子上缠着一圈带着铁环的钢丝,那个铁环挂在头顶一根相对粗实的梨树枝杈上,等于把她整个人半吊着,脖子被抻得老长,脑袋古怪地耷拉着。
老刘头腿都软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声变了调的喊。他连滚带爬地跑出梨园,手哆嗦得半天摁不准手机按键,最后总算打通了报警电话。110接警员听他说完地址和情况,让他守在原地别走,说警察马上到。
石家庄市公安局新华分局刑警八中队的值班民警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报警信息,连警服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利索,开着警车拉着警笛就往赵二街那边赶。八九点钟的石家庄市区路上车不少,警车在车流里七拐八绕,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地方。老刘头就蹲在梨园门口,脸上煞白,手里攥着那把修枝剪,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刑警们让他领着进了梨园,到了那棵老梨树底下。带队的副中队长姓李,是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刑警,腮帮子上有一道年轻时追逃犯留下的疤,四十来岁,皮肤黑糙,眼神锐利。他弯下腰看了看死者的情况,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死者是个年轻女性,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深紫色的长袖t恤,下身一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她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没有明显撕扯破损的痕迹。手脚上的铁丝缠得很紧,不是随便绕两圈的,是专业手法,缠得密实,铁丝头还特意拧成了死扣。脖子上那道钢丝更特殊,两端各有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铁环,铁环上面缠着黑色胶布,胶布裹得很匀实。头顶那个铁环套在梨树枝杈上,等于把她的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坠在了脖子上。
李队长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开死者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没完全闭上,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她的额头侧面有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凝结在头发里。旁边地上扔着一块比成人拳头大一圈的带棱角的石头,灰黑色的,上面沾着明显的血迹和几根断掉的头发。
凶器应该就是这个。李队长指了指那石头,招呼技术员过来取样,又补了一句,看看上边有没有指纹。
技术员拿出取证袋和刷粉,仔仔细细地把石头各个面都刷了一遍,可惜那石头表面粗糙多孔,根本挂不住指纹粉末,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残缺不全的掌痕轮廓,也谈不上什么鉴定价值。技术员摇了摇头,表示基本提取不到有效指纹。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没有包,没有手机,没有钥匙,也没有钱包证件。上衣裤子的口袋都是空的,翻出来就几个卫生纸团和一根断了的头绳。李队长让人把死者从树上解下来,那钢丝勒得太紧,解的时候得用小钳子把铁环慢慢撬开。钢丝在死者脖颈后面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肉都翻出来了些,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李队长拿着那段钢丝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看,铁环上的胶布缠得整齐服帖,像是用什么工具压实的。他让技术员把胶布揭开,看里面铁环表面有没有残留指纹。技术员小心地揭了好几层胶布,拿放大镜和光源对着照了半天,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喜色。铁环被打磨过,光溜溜的,指纹同样没提取到。
这人有点道行。李队长搓了搓手,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梨园地势开阔,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草茎粗壮,踩倒了又会弹起来,很难留下清晰的脚印。他在死者周围转了好几圈,踩得鞋底全是泥,硬是没找到一枚完整的足迹。倒是有几处草被压过的痕迹,但乱七八糟的,看不清到底是一个人踩的还是几个人踩的。
法医在现场做了初步的尸表检查,推断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也就是4月17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具体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的钢丝才是致死的主因,头上的伤可能是先被打晕的。但具体结论得回去做了尸检才能定。
老刘头站在外围,一个民警在给他做笔录。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怎么发现的人,声音还带着哆嗦。我就在这园子里转,转到东北角一看,哎哟树底下坐着个人,我就喊谁呀谁呀,不出声,我就近了一看...哎哟喂,可把我吓坏了,那手跟脚都绑着,我赶紧打了电话。
民警又问这两天有没有看到陌生人进出梨园。老刘头想了想说昨天傍晚他六点多就收工回屋了,天黑之后的事他啥也不知道。这梨园也没个围墙,四周都是铁丝网,好些地方都破着洞,谁想进来都能进来。
现场勘察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刑警们把死者周围方圆几十米范围内的杂草一棵一棵拨开看,地面上的浮土用筛子筛了一遍,技术员连草根底下都翻了翻。除了那块带血的石头和死者身上的铁丝钢丝,再没找到别的物证。没有烟头,没有塑料袋,没有可疑的脚印,没有任何能指认凶手身份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新华分局局长康局和政委崔政委都到了现场。康局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脸盘方正,说话声音沉。他蹲在地上听李队长汇报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崔政委在边上转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第一现场,再仔细过一遍。既然凶手来作案,不可能啥痕迹都没留下,肯定是咱们还没找到。
专案组当天下午又拉了一拨人过来,对梨园展开第二轮地毯式搜索。这回范围扩大了,不光围着死者那一块,从东北角往外辐射,整个梨园东半片都纳入搜索区域。民警和技术员每人间隔一米多,排成一排,低头弯腰从东往西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地上但凡有个纸片、有个烟盒、有个扣子、有个线头,都得捡起来看。
搜索持续到傍晚,太阳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天边染了一抹橘红。民警们搜了大半个梨园,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无所获。所有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这个案子怕是个烫手山芋,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就在大家准备收队的时候,负责搜索西北角区域的一个年轻侦查员小周忽然蹲了下来。小周二十四五岁,警校毕业才两年,干活踏实认真。他拨开一丛长得齐腰深的艾草,看见草根底下的泥土里半埋着一张白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拂去上面的土,发现是一张名片。
名片挺新的,边角都没毛,上面的字迹清晰。正面印着一家电缆厂的名称,厂址在山西夏县,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个人的姓名:王某,职务是销售经理。背面是空白的。
小周喊了一声有发现,附近的几个同事凑过来看了看。李队长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瞧了瞧,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名片发现的位置在梨园西北角,距离死者所在的东北角少说有两三百米远,中间隔了整片梨树林。而且这个位置再往北几十米,就是石家庄到太原的高速公路路基,隔着铁丝网能看到高速上来往的车辆。
这名片咋跑这来的?有个民警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是高速上扔出来的?谁开车把名片往窗外一甩,风一吹飘到这梨园里来了。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人都点头。毕竟那片梨园附近除了高速就是荒地,平时少有人来,一张名片莫名其妙出现在西北角草丛里,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风从高速路上吹过来的。而且名片是山西夏县的厂子,那地方在石家庄西边,跟石太高速正好顺路。
李队长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回去就跟康局汇报了。康局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不能光靠推测,得做实验验证一下。明天早上找个没风的天气,开车上高速,扔名片看看能不能飘进来。
第二天一早,4月19号,天刚蒙蒙亮,专案组就行动了。一辆警车开上石太高速公路,时速控制在正常行驶的七八十公里。车上坐了三个民警,准备了厚厚一沓名片。他们的实验方案挺周全:有把名片一张一张单独往外扔的,有把好几张叠在一起扔的,有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连袋子一起扔出去的,还有把名片揉皱了再扔的。每个实验做了好几遍,在不同的路段、不同的车速下都试了。
那天天气晴朗,一丝风都没有。警车沿着高速公路从西往东行驶,经过梨园北侧那段路的时候,车上的民警一张接一张地把名片扔出车窗。白色的名片从车窗飘出去,有的打着旋落在路面上,有的飘到路肩的草地上,有的被车流带起来的气流卷到半空,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张能越过高速公路路基边上的铁丝网飘进梨园里去。
实验做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扔了二百多张名片。民警们趴在铁丝网边上看着,那些名片最近的离铁丝网还有好几米,最远的直接掉在了高速公路路面上。没有一张成功进入梨园。
风不大的情况下,名片根本飘不进去。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实验结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名片来路不简单,大概率不是高速上飘的。
那会不会是来梨园散步看花的人丢的呢?李队长带着小周拿着名片去找老刘头和其他几个在梨园干活的果农辨认。老刘头瞅了半天,摇摇头说没见过。另外一个果农接过去看了看,忽然说:昨天下午我还来西北角这片除过草,没看见这有东西啊。谁丢的我能瞧不见?
他说的昨天就是案发当天。4月17号下午,他确实来西北角这块锄过草,犁头翻过那片地,要是当时有名片在地上,他肯定能看见。那就意味着这张名片是4月17号下午之后才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案发时间是4月17号晚上,难道是凶手留下的?
专案组当天晚上开了个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康局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现场勘查报告和那张名片。他敲了敲桌面,说:这张名片不能当普通物证对待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明天派人去山西,查这个王某。
第二天一早,三名侦查员开车出发,往山西夏县赶。夏县在山西南部,离石家庄三四百公里,走高速也得五六个小时。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了,当地公安局很配合,派人领着他们去了那家电缆厂。
厂子不大,在一个乡镇工业园里。侦查员找到了名片上的王某,王经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矮胖,长着一张和气脸,说话带点山西口音。他被叫到厂办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石家庄来的警察,脸上有些发懵。
侦查员出示了工作证件,说明来意。王经理听说是调查一起命案,脸色变了变,搓着手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侦查员把死者的照片拿给他看,那是在梨园现场拍的尸检前的面部照片,虽然闭着眼但五官清晰。
王经理凑过去一看,脸色唰地就白了,脱口而出:这不小敏吗?
你认识她?
认识认识,她叫曾芳敏,在石家庄北站那边一个按摩店上班,我认识她有小半年了...王经理说着说着,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警官,她出啥事了?
侦查员没细说,只问他跟曾芳敏什么关系。王经理老实交代了。原来去年秋天他来石家庄出差,住在火车北站附近一个旅馆,晚上闲得慌去旁边一家按摩店做足疗,正好是曾芳敏给他按的。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八岁,做电缆销售常年在外跑,嘴巴能说会道,边按摩边跟人家姑娘聊天。聊着聊着曾芳敏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卖电缆。曾芳敏就顺嘴说了一句,那我也帮你推销推销呗。
本来也就是句玩笑话,但王经理这人做生意的,见人就发名片,当即就给了曾芳敏一张,说你真要有客户介绍给我,我给你提成。后来曾芳敏还真给他说成过两单小生意,虽然金额不大,但一来二去俩人就算熟了。曾芳敏也没辞职,还干着按摩店的活儿,兼着给他当个编外业务员。
侦查员问王经理最近给谁发过名片。王经理从兜里掏出名片夹翻了翻,说:我名片发出去多了去了,全国各地跑业务,见人就得给一张,哪能都记得住。
最近半个月的呢?在石家庄发的,还能想起来不?
王经理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有了!4月3号那天中午,我在石家庄北站宾馆跟几个朋友吃饭,饭桌上我发了五张名片。他掰着手指数,一个是做装修的老赵,一个是卖建材的老孙,还有一个是木匠姓郭...叫郭靖臣还是啥,还有一个是我老乡,还有一个是北站那边开小饭店的老板。
五个人的名字和大致身份他都提供了,虽然电话记不全,但名字、职业和长相能说个七七八八。侦查员觉得有门,这五个人很可能就藏着凶手。按照现场那张名片的新旧程度判断,应该是王经理最近发出去的。那这五个人里,有一个人把名片遗落在现场了,名片上肯定就没有了。
侦查员把王经理带回了石家庄协助调查,同时开始寻找那五个人。查了三天,五个人全找到了。警方把他们分别通知到刑警队问话,流程是一样的:先把死者照片给他们看,然后问他们4月3号中午是不是在北站宾馆跟王经理吃过饭,是不是收到了一张名片。如果名片还在,拿出来看看;如果不在,说明去向。
第一个是装修的老赵,四十五六岁,一脸老实相。他翻钱包掏出了王经理的名片,崭新的,折都没折。民警看了看,让他走了。
第二个是卖建材的老孙,四十来岁,戴着个金链子。他也从车里手套箱里翻出了名片,同样挺新。
第三个是那个开小饭店的老板,姓刘,名片夹在账本里,也拿出来了。
第四个是王经理的老乡,在一个工地看大门,他从宿舍床头柜抽屉里把名片找了出来,纸面稍微有点卷边,但确实是原来那张。
到了第五个,那个木匠郭靖臣的时候,几个民警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前四个都掏得出名片,就剩这一个了,如果他也掏得出,那所有推断都得推翻。郭靖臣在派出所坐了半天,被叫进去的时候神色明显比前几个紧张,眼角时不时瞟一下桌上的烟灰缸。民警让他拿名片,他磨磨蹭蹭地从裤子后兜里摸出钱包,翻来覆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民警定睛一看,名片上印的正是山西夏县那个电缆厂王经理的名字。五个人的名片凑齐了,加上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张,一共出现了六张同款名片。王经理说那天中午他只发了五张,那这第六张从哪来的?
几个民警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本来以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推理链条,到这里彻底断了。五个嫌疑人全部洗脱嫌疑?不对,严格来说不能算洗脱,但名片这个唯一的线索失去了指向性,无法锁定任何一个人。
专案组又陷入了僵局。
接下来他们把目光转向了钢丝凶器。那段带铁环的钢丝被送到了市局技术部门做了详细鉴定。鉴定的结果是,钢丝的材质和规格跟普通自行车的刹车线完全一致,两头的铁环是手工弯制打磨的,胶布也是普通电工胶布。这类刹车线在石家庄任何一个修车摊都能买到,甚至路边捡一辆废弃自行车拆一根下来就行。全市上百万辆自行车,想靠这个找到源头无异于大海捞针。
专案组讨论过要不要在全市范围内排查自行车刹车线,但这个提议很快被否决了。就算组织几百号人查,一天查一千辆,也得查两三年。而且凶手完全可能用的是从外地买来的线,或者早就把剩下的线扔了。这个方向走不通。
会开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康局掐灭烟头,说了句:还是回来,盯住那六张名片。有个事儿咱们一直没想透:第六张名片到底是谁的?王经理会不会记错了?他那天到底发了五张还是六张?再找他问。
王经理被重新叫来问话。这次问得更细,连那天饭桌上谁坐谁旁边、谁抽烟谁不抽烟、谁酒量大谁不能喝都问了一遍。王经理指天发誓就五个人,他名片夹里一摞新名片,那天吃完饭他数过,确实是少了五张。
你有没有给过小敏名片?民警忽然问。
王经理愣了一下:给了啊,去年秋天刚认识的时候就给了一张,后来过年的时候又给了一张新的。旧的早让她扔了吧,新的肯定在。
民警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给她的新名片?
过年之前吧,腊月里。那会儿她帮我谈了个客户,我挺高兴,请她吃了顿饭,顺手又给了她一张新名片,告诉她上面电话换了。
那就是说,小敏手里也有一张王经理的新名片。这么一来,名片数量就对上了:王经理总共发出去六张新名片,五个饭桌上的朋友加一个小敏。但在警方调查的时候,五个人每人交出了一张,小敏那张按理说应该在案发现场。可警方在小敏身上没有找到任何名片,她的包也不见了。
这里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王经理说给小敏那张是去年腊月给的,到现在四个多月了,用过一段时间的名片跟刚发出去的新名片肯定有区别。而饭桌上那五张是4月3号才发的,到现在才半个月,应该都很新。那警方捡到的那张到底是旧还是新?
专案组把六张名片全部送到省厅技术部门做微观磨损程度比对。技术员用高倍显微镜一张一张看名片的边角、表面、折痕和油墨附着情况。结果出来那天,技术科的人打电话过来,说编号为2号的那张名片磨损程度明显重于其他五张,边角有轻微的毛刺,纸面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油墨也有轻微脱落,应该是使用了三四个月以上。
编号2号的名片,来自木匠郭靖臣。
案情瞬间出现了重大转折。郭靖臣交给警方的那张名片是旧名片,而他说是半个月前刚收到的。王经理也证实那天饭桌上他发出去的都是新名片,新名片不可能有那么多毛边。那就说明郭靖臣交上来的这张名片根本不是4月3号王经理给他的那张,而是别处得来的,最可能是小敏手里那张。也就是说,郭靖臣自己那张新的遗落在了案发现场,他把小敏包里的那张旧名片拿来充数。
专案组没有打草惊蛇,先派了两名侦查员去郭靖臣租住的地方摸底。郭靖臣在石家庄市区西边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平房,是那种老式的农村自建房,院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侦查员到了地方,发现房东正在院子里晾被子。一问郭靖臣,房东说:他呀,从北屋搬到南屋去了,前两天搬的。
搬了?搬哪去了?
就这院子里,北屋换到南屋,没出这院。房东指了指对面一排朝南的小屋,他嫌北屋潮,说换到南边来晒晒太阳。
这基本上等于没搬,还是在一个院子里。侦查员心里踏实了些,敲开了南屋的门。郭靖臣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床上堆着几件衣服,地上放着一把刨子和一个工具箱。他看见警察上门,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床上,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警官,有啥事?
侦查员没跟他绕弯子,直接说了名片鉴定的结果:你交上来的那张名片,是用了好几个月的旧名片,王经理说半个月前饭桌上给你们的全是新的。你解释一下。
郭靖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辩解的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出不来。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到窗外院子里房东逗猫的声音。他慢慢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动,眼神四处游移,始终不敢跟民警对视。
给我来根烟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民警递给他一根烟,又给他点上了火。郭靖臣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眼眶都有点泛红。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头按灭在床头的罐头瓶盖子上,低下头,声音很低地说:那女的,是我弄的。
民警对视一眼,没说话,等他继续。
郭靖臣是河北沧州农村出来的,从小就学木匠活儿,手艺还算凑合,但心气高,总想着发大财,觉得光靠给人打家具挣不出前程来。前两年跟着老乡跑到石家庄,在市场上一家装修公司干过一阵,后来嫌工钱少,自己出来单干,接散活。去年秋天他在北站附近一个客户家里做装修,隔壁就是曾芳敏上班的那家按摩店,有次中午去买盒饭在巷子里碰见了曾芳敏,俩人闲聊了几句。曾芳敏见人就说电缆推销的事,郭靖臣一听能挣钱,留了联系方式。
后来接触得多了,曾芳敏带他见过两个所谓的大客户,其实也就是些小包工头。郭靖臣为了撑场面,请人家吃过好几顿饭,还买过两回烟酒,钱都是找曾芳敏垫的。曾芳敏也真给了他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万。可那些客户一个也没谈成,酒喝完烟抽完就没下文了。
郭靖臣心里憋屈,又不好意思跟曾芳敏直说,就拖着。曾芳敏催了他几次,问他生意进展,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到了今年三月份,曾芳敏把他约出来吃了顿饭,饭桌上直接摊牌了,说那两万块钱你不能白花,你把我钱糟蹋了,人也没少占我便宜,怎么着你也得给我个交代。郭靖臣问她想要啥,曾芳敏说:你给我两万,咱俩两清。
郭靖臣当时没吭声,心里头却翻了醋坛子。他手里哪有这么多钱,给人打一个衣柜才挣几百块,两万块钱对他一个进城打零工的木匠来说跟天文数字似的。他觉得曾芳敏这是讹他,合伙做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他那两万块钱招待费是正儿八经花了出去的,她凭什么还要再要两万?何况俩人的关系也是你情我愿的,怎么到最后就成了他骗财骗色了?
这种怨恨在心里憋了一个多月,越琢磨越深。4月中旬的一天,他从修车摊买了一截自行车刹车线,又在五金店买了卷电工胶布,自己窝在出租屋里弯了两个铁环,把线穿好,胶布缠结实了。他也不知道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可能最开始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别再逼债了。
4月17号傍晚,他给曾芳敏打电话,说晚上带她去个地方,有生意要谈,让她别带包,穿轻便点。曾芳敏没多想,以为真有大客户,换了身没兜的薄衣服就出门了。郭靖臣骑着一辆破电动车载着她往赵二街那边走,一路上曾芳敏还问是哪里的客户,郭靖臣说梨园那边有个搞绿化的老板想买电缆。七拐八绕地到了梨园,天已经擦黑了,梨园里空无一人,老刘头早就收工回屋了。
他把曾芳敏带到梨园东北角那棵老梨树底下,说等人来。曾芳敏坐在树底下等了会儿,有点不耐烦,站起来说要走。郭靖臣从腰后摸出那块石头,趁她转身的功夫,抡起来照着她脑袋砸了一下。曾芳敏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郭靖臣说他自己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会儿脑子里在想啥,手抖得厉害。他把曾芳敏手脚捆好,又用那根做好的带环钢丝套在她脖子上,把铁环挂在了低垂的梨树枝上。他干这一切的时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耳朵里嗡嗡响。完事之后他扯了块地上的枯草把石头擦了擦,又翻了翻曾芳敏身上,把他之前给她的那部旧手机和钱包拿走了。包是个带拉链的小挎包,里面除了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沓名片,他也没细看,一股脑卷起来揣进自己外套里,趁着夜色骑车跑了。
回到出租屋他才发现,自己外套兜里那张王经理的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应该是在梨园弯腰干活的时候掉出来的。他翻曾芳敏的包,从里面找出一张同样写着王经理名字的名片,磨损程度明显比他那张旧,估计是曾芳敏用了好几个月的。他就把这张旧名片留下了,想着万一警察问到,他能拿这个应付。后来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警方查到名片上来了,他把那张旧名片交了出去,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成想新旧程度的比对把他出卖了。
郭靖臣交代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后背佝偻着,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屋里弥漫着烟味和他身上那股木屑和汗混在一起的酸味。民警做完笔录,给他戴上了手铐。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旁边的民警扶了他一把。他嘴里嘟囔着我对不起她,可声音含混得跟没说一样。
案子审结之后,郭靖臣因故意杀人罪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他交代作案用的石头和钢丝警方都找到了实物,跟他所说完全吻合。那部从曾芳敏身上拿走的手机在一个二手手机店里被追回,上面还有案发当天傍晚郭靖臣给曾芳敏打的最后一个电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