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27日,腊月二十八,北京的天儿冷得刺骨。
陈小舒从房山区委办公室机要科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沉。下午四点钟的光景,冬天的太阳本就没什么力道,这会儿更是懒懒地往西边坠,把区政府大院那几栋老楼涂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机关大院里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不少,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赶上小月,二十九就是除夕了,按照惯例,政府机关从今天下午才开始正式放假。虽然手头还有些杂事没完全收尾,但办公室主任老早就挥了挥手说,差不多就撤吧,该忙年忙年去。
陈小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步子迈得有些急,皮靴踩在结了薄冰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手里攥着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了家里的号码。等了几声,电话那头接通了,是她母亲的声音。
妈,单位发了点年货,米面油什么的,还有一箱苹果,我一个人弄不回去。你帮我找个人过来拿一下,我在后门那儿等着,东西搁门卫室就行。
电话那头的母亲应了,说行,正好你三叔家的表弟今儿在咱家呢,我让他骑三轮过去。
快点啊。陈小舒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些急切,我还有点事,不等他了,东西放那儿让他自取。
挂了电话,陈小舒的脚步更快了。大院后门那一带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银灰色的夏利车安安静静蹲在一棵光秃秃的国槐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陈小舒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她拉开车门,弯腰钻进驾驶座,动作干净利落。
门卫室的老张正往外探头,跟小陈打招呼的话还没出口,那辆夏利车已经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然后车头一拐就上了后门外那条东西向的路,汇入车流里,往西去了。
老张嘀咕了一句:今儿怎么这么急。
来接东西的是陈小舒表弟,小伙子骑着三轮车赶到后门时,天已经开始擦黑了。门卫老张指指墙根下那几袋子东西,说小陈早就走了,把东西搁这儿了,你搬走吧。表弟把米面油和水果箱子搬上三轮车,蹬着车回了家。他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问:小舒呢?她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没见着人,说是急着有事。
陈母在围裙上擦了把手,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忙活去了。灶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炖萝卜的香味飘了满屋子。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按说小舒这个点儿该到家了,她单位发的东西都提前找人拿回来了,人不回来吃饭算怎么回事。
陈母解下围裙,拿起客厅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女儿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正常的嘟,嘟,声,响了五六下,没人接。
这孩子,开车呢吧。陈母挂了电话,又回厨房忙活了十来分钟,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又拨了一遍。
这回,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串急促的忙音。再拨,还是忙音。陈母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攥着话筒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对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零星响起来,胡同口有小孩在尖叫着跑过去,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了。可陈母心里的那点不安,像墨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晕开,再也没散回去。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她隔十几分钟就拨一次女儿的电话,始终是关机状态。那一声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把陈母的心一点一点往冰窖里拽。
与此同时,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陈小舒的丈夫童建。童建三十出头,在房山区某机关单位工作,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稳重。今年春节按说好了带媳妇和女儿去父母那边团圆,老两口早几天就置办好了年夜饭的菜码,就等着儿子儿媳带着宝贝孙女过来。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童建抱着六岁的女儿,大包小包提着东西,站在父母家门口,左等右等不见陈小舒的影子。打她手机,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年三十的饺子端上桌时,童建的父亲给儿子倒了一杯酒,问了一句:小舒怎么还没到?单位忙啊?
童建勉强笑了笑,说估计路上堵车。可等到除夕的联欢晚会都播完了,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炸响,童建还是没等到妻子的电话。女儿困得睡在了奶奶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童建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一遍一遍地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关机。
大年初一。
童建的眼睛熬得通红,胡子也没刮。他再也按捺不住,翻出手机里陈小舒单位同事的号码,七拐八拐问到了机要科长的手机号,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机要科长老周明显愣了一下,说小舒?小舒腊月二十八下午就下班走了啊,再没见回来过,她没跟家里联系?童建说没有,手机关了好几天了。
老周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头。大过年的,一个大活人凭空失了踪,放在谁头上都是天大的事。他挂了电话立刻开始联系科室里的几个同事,又往区委办公室值班室打了电话,问有没有人知道陈小舒的下落。一圈问下来,没人有消息。
童建报了警。大年初二,房山分局的民警接警后做了记录,问了陈小舒的体貌特征、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开的什么车、穿什么衣服,然后让童建回家等着。可过了好几天,警方那边也是一筹莫展。那条路上的监控设备有限,那辆银灰色夏利车出了房山城区之后就没了踪影,像是被夜色吞没了。
整个春节,童建像丢了魂似的,白天跑派出所,晚上抱着女儿哄她睡觉。女儿总问妈妈去哪儿了,他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正月初八,机关单位恢复正常上班。这天中午,童建带了两个平日里跟陈小舒关系不错的同事,一起去了房山区委办公室机要科。屋里还有机要科科长和另外两位工作人员在场。童建站在妻子的办公桌前,那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一沓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显然好几天没人浇水。
我想打开她的抽屉。童建的声音有些哑。
科长点了点头,说可以。
童建弯腰拉开抽屉。抽屉没上锁。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深棕色硬皮笔记本,一沓用订书机装订过的打印纸,三封信,还有一个绒布小盒子,打开来是一对金耳环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童建先拿起那个笔记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他翻开封面,手指有些发抖。
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黑色签字笔写的:1999年春。童建翻到第一篇日记,日期写着某天夜晚,字体比扉页上略潦草,像是写得急促。开头第一句就让童建的血地一下冲上了脑门,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我非常崇拜的领导,现在我才真正发现,他竟是我最钟情的男人。
后面的文字,童建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嚼着读下去的。虽然我们相差二十多岁,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他很男人,我认为他是世上最棒的。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童建的手攥紧了笔记本的硬壳封皮,指节发白。他看日期,那一年陈小舒二十五岁,还没有跟他结婚。那个,按照时间推算,年龄比她大了二十多岁。
他的脑子嗡嗡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是翻了下去。后面的日记一页接一页,时间跨度从1999年春天一直延续到最近。记录的事让他如坠冰窟,陈小舒和他从热恋到结婚再到女儿出生之后的那几年里,她跟那个男人一直没有断。这其中有一篇日记让童建在那一刻几乎站不住:那是陈小舒和他婚后第三天的记录,那天是新娘回门的日子,童建清晰地记得那天陈小舒说单位临时有事要加个班,他一个人拎着礼品去了岳父岳母家。而那篇日记里,她写的是那天下午在一家宾馆里跟那个男人幽会,回门的日子,我却把自己给了他,整个人都是飘的,现在想想我疯了,可我不后悔。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句越来越具体。童建强忍着往后翻。日记里偶尔夹带了对天气的描写,外面下着小雨,窗户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宾馆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那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他办公室开了空调,凉风从头顶吹下来;还有一些关于生理感受的隐晦记录,字里行间透出的炽热让童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些文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喘了一口粗气,啪地合上笔记本。
在场几个人看童建的脸色不对劲,低声问他怎么了。童建没说话,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沓打印纸。纸上几乎全是手机短信的打印记录,号码对号码,时间对时间,一条一条往来短信密密麻麻排列着,那些对话内容落在纸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粗粗扫了几条就看不下去了,耳根烧得发烫。
最后,他拿起那三封信。
信封上分别写着,给童建给女儿给所有亲人。童建撕开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封,抽出信纸。只看了开头几行,他就读不下去了。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极度不稳。信里似乎提到了对不起我做了傻事你们别找我之类的话,童建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眼前一片模糊。他攥着信纸的手在抖,身子也在抖。
旁边一个同事扶住了他的胳膊,说:兄弟,你冷静点。
童建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信封。他把三封信和日记本、短信打印件一并收进一个文件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就在他转身要往外走的那一刻,脑子里像闪电劈过一样,那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男人,那个贯穿了妻子十年日记的男人,机要科里上下都清楚陈小舒跟她顶头上司之间那些风言风语,许志远。
房山区委办公室主任兼区政协副主席,许志远。
这个名字在童建的脑子里像淬了火的铁,烙得他疼。
许志远,1952年4月出生在北京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文化馆工作,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清雅。许志远从小写得一手好字,念书时成绩拔尖,后来进入体制内工作,三十来岁就开始崭露头角。1983年,三十一岁的许志远被任命为房山区供销社副主任,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处级干部。此后十几年里,他像坐上了快车,乡党委书记、区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副主任、区第一商业局局长,一路升迁。到担任房山区委办公室主任的时候,又兼任了区政协副主席,实打实的副厅级。
近五十岁的许志远仕途顺遂,人也保养得宜,白面微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颇有几分儒雅气象。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全机关都知道的事,办公室墙上还挂着他自己题的一幅书法作品,宁静致远。
1999年春天,陈小舒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考入房山区委办公室,做机要秘书。她个子高挑,五官长得甜,眉眼弯弯的,见到谁都爱笑,在机关里人缘不错。刚来没多久,许志远调任区委办主任,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第一次打交道许志远印象很深。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坐着翻文件,有人敲门。他说了声,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闪了进来。陈小舒那天穿一件浅粉色衬衫,黑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一份机要传真件,走到办公桌前放下,说许主任,这份传真需要您批示。声音清清脆脆的。
许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钢笔顿住了。那姑娘脸盘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意,睫毛垂着,又悄悄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了一声,低头去看那份传真,可满纸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去找一次性纸杯给人家倒水,结果热水瓶盖子没拧紧,水洒了一茶几。陈小舒忙说不用不用,许主任您忙,接过传真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许志远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自己摇了摇头笑了。他自嘲地想,一个快五十的老家伙了,在一个年轻姑娘跟前差点失了态。
可那一眼之后,陈小舒的身影就在许志远的脑子里扎了根。办公室走廊里偶尔迎面碰上,两个人点头打个招呼,许志远发现陈小舒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太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慢慢打听到她的一些情况:大学毕业,二十五岁,还没结婚,家就在本地,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作为办公室主任,许志远有足够的理由把陈小舒叫到办公室谈工作。有时候是机要文件交接,有时候是安排值班。次数多了,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陈小舒发现这位儒雅的上司不仅学识渊博,谈吐不凡,还写得一手好字,整个人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稳重和魅力,跟她周围那些毛头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而许志远也在陈小舒身上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鲜活。他妻子贤惠,女儿乖巧,家庭表面看着圆满,可婚姻早就没了什么激情。陈小舒像一株刚抽枝的桃花,含苞待放地立在他面前,他根本抵挡不住。
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晚上,陈小舒在日记里写得很细致。她写那晚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潮潮的,他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后面的事情她用了隐晦的笔触来写,但字里行间的激动和迷恋根本藏不住。她写他是她这辈子最钟情的男人,写那一夜刻骨铭心,写自己再也无法离开他。
那之后,两个人维持着地下情人的关系。每次幽会之后陈小舒都会记日记,详细到日期时间、天气状况、周围环境、当时的心境,一个细节都不落。她把这本日记锁在办公桌最里层的抽屉里,钥匙贴身带着。她跟许志远说过:你放心吧,咱俩的事只有你我知道,我这人嘴严,绝不会往外说。
许志远当时很感动。这个年轻女人不跟他要权,不跟他要钱,只安安静静地做他的情人,知冷知热,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2000年秋天,陈小舒跟同在一个大系统里工作的童建结了婚。婚礼办得热热闹闹,陈小舒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的时候,许志远作为单位领导也坐在台下。他看着台上那个笑靥如花的新娘子,心里五味杂陈。可他没想到,陈小舒结了婚对他依然如故。婚后第三天,陈小舒给他发了条短信,约在老地方见。那天是回门的日子,她在日记里写了那个下午的幽会,童建后来翻开那篇日记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几乎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那几年里陈小舒生了女儿,身材恢复得好,面容依旧鲜亮。她跟许志远的关系一直没断,隔三差五地找机会见面,有时是午休时间,有时是下班后。单位里的同事没人察觉,因为陈小舒平时表现得大大方方,从不跟许志远在公开场合多说什么话,两个人碰上了也就是点头微笑,跟普通上下级没两样。
可过了几年,慢慢地就不一样了。
陈小舒开始提要求。先是话里话外地暗示自己干了这么多年机要秘书,也想换个岗位,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许志远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后来陈小舒说得越来越直白,说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空着好久了,老周那人不合适,你能不能给上面打打招呼。许志远开始觉得头疼,单位里人多眼杂,这种事他没法出面操作。
两个人幽会的次数越来越少。许志远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开会、出差、家里有事。电话也接得慢了,短信回得短了。陈小舒有一次在短信里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烦我了?
许志远隔了半天才回:你想多了。
陈小舒是那种动了真情就较真的人。许志远的冷淡让她越来越焦躁。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年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越想越不甘心。她觉得自己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到头来连一个像样的名分和待遇都换不来。
2005年秋天,陈小舒干了一件让许志远勃然大怒的事。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许志远女儿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内容语焉不详但威胁意味十足。许志远的女儿是个刚上大学的姑娘,收到那条短信吓得够呛,直接跑回家哭诉。许志远的妻子也不是傻子,这些年丈夫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过,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短信直接发到女儿手机上,她再也按捺不住,跟许志远大吵了一架。
许志远把陈小舒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黑着脸训了她足足半个小时。陈小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等许志远骂完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恨意,冷笑着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之后陈小舒像是豁出去了。她隔三差五地跑到许志远办公室门口拍门,拍不开就用脚踢。有一次大中午的,她站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许志远的名字,整层楼的人都探头出来看。还有一次更夸张,陈小舒爬上了办公室的窗户,两条腿搭在外面坐着,对面办公楼的人看见了赶紧打电话通知区委办公室,保安跑来劝了半天才把她从窗台上拉下来。
单位里的人议论纷纷。许志远那段时间面子丢尽了,出门都低着头走。他后来通过关系安排陈小舒去精神病院住了两次院,说是神经官能症,需要调养。陈小舒出院后在日记里写道:他把我送进去的,我知道,他想让我闭嘴。我不会放过他的。
2005年12月中旬,陈小舒再次给许志远的女儿发了恐吓短信。许志远的女儿这次直接扑到父亲办公室,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哭着问那个人到底是谁。许志远没有办法,只好把女儿拉进办公室关上门,低声说:爸对不起你们娘俩,这件事你别问了,爸会处理好的。
女儿走了之后,许志远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那天窗外飘着雪,天色铅灰铅灰的。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以前的老司机刘小明。刘小明是房山本地人,早年给许志远开过好几年车,后来自己离开机关下海做生意。先是开饭馆,赔了;又折腾过别的,也没赚到钱。许志远念在旧情,借过他十万块钱,帮他搞了一个涂料厂。刘小明这两年经营涂料厂倒有了起色,过年前特地带着那十万块现金去许志远家里还钱,还给许志远带了两瓶茅台。
许志远让刘小明第二天到他办公室来一趟。刘小明来了之后,许志远关上门,两个人坐了一上午。许志远把陈小舒的事大致说了,说自己被她缠得没法正常过日子了,再这样下去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刘小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许主任,你就明说吧,要我干什么。
许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说:我就是盼着她别再来缠着我了。
刘小明点了点头。
那天临走时,许志远把那十万块钱推回刘小明面前:这钱你拿回去,就当是给我帮忙的犒赏。刘小明犹豫了一下,揣走了。
2006年1月27号早上,腊月二十八。
刘小明给许志远打了电话。许志远说:我发短信约她,你就在厂里等着。反正你们见过面,她认识你,不会有戒心。挂掉电话,许志远给陈小舒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速来涂料厂,我有事急需与你面谈。
陈小舒当时正在单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收到短信后,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四点多,陈小舒从单位后门开车走了。她没直接去涂料厂,而是先给母亲打了电话让找人取东西,仿佛一切如常。
晚上八点左右,许志远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陈小舒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姓许的,你可把我害苦了。
许志远盯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平安顺利,好自为之。
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浑身冰凉。
他后来给刘小明打过一次电话,问情况怎么样。刘小明的声音很平静:做完了,没什么问题。
许志远挂了电话,把手机里的短信记录全部删除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的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声隐隐约约传来。他没有回家吃年夜饭,跟妻子打电话说单位值班。
刘小明那边的具体情况,后来在他被捕之后全部交代了。
那天傍晚陈小舒到了涂料厂,厂子在城外一片荒地边上,周围连个像样的邻居都没有。正值年根底下,工人们都回老家过年了,偌大的厂房就刘小明一个人。陈小舒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刘小明正坐在椅子上抽烟。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来了啊,许主任说一会儿就到,你先坐。
陈小舒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刘小明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陈小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小明从办公桌底下的工具箱里抽出一圈尼龙绳,攥在手里,走到陈小舒跟前。陈小舒地站起来,脸色变了:你要干啥?
刘小明说:我得把你绑起来,要不然许主任来了你跑了,他跟我要人怎么办。
陈小舒盯着他看了几秒,竟然慢慢坐回去了,声音是冷的:我干嘛要跑?我怕他吗?
刘小明说那也得绑。他动手把陈小舒的手反剪到背后,一圈一圈缠绳子。刚捆好手腕,陈小舒忽然说了一句:等会儿,给我松开,我要发个短信。
刘小明愣了一下。陈小舒说:我就发一条,发完你继续。刘小明犹豫了一下,给她松开了。陈小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会儿,发送。那条短信就是许志远后来手机上收到的姓许的,你可把我害苦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递回给刘小明,重新把手背到身后。刘小明再次把她捆紧了。这次他绕着她身后又缠了好几圈,捆得结结实实。陈小舒半跪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刘小明站在她身后。他咬了一下牙,伸出双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具体的过程他没细说,只说他卡了很长时间,等到陈小舒彻底不动了才松手。他摸了摸她的鼻息,确认没有气了。
接下来他要在房子里处理尸体。厂房角落堆着冬天剩下的废木柴,他搬了几摞过来,又找了几桶刷墙剩的油漆和稀料,把木柴架起来,撒上助燃的东西,然后把陈小舒的遗体拖上去。第一次点火,火势太猛,浓烟滚滚呛得他嗓子眼睛都受不了,他只好把火扑灭,跑出去喘了半天气,等到烟散了一些又回去继续。折腾到后半夜,尸体大部分烧化了,剩下一些碎骨和灰烬。
他把灰烬和残留物扫起来装进几个纸箱子里,凌晨的时候用面包车拉到附近一个建筑垃圾场倒了。天快亮时他回到厂里,把办公室的地面和墙壁反复擦洗了好几遍,累得直不起腰来。但他仍然不放心,第二天干脆叫了几个装修工人,把整个办公室重新刮了一遍大白,地板也换了新的。
他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利落。
可他没想到,纱窗网格和排风扇叶片上留下的细微脂肪痕迹,后来被刑侦人员用专业手段提取到了。他更没想到,陈小舒办公桌抽屉里那本日记会落在童建手里。
正月初八下午,童建拿着那个文件袋冲出机要科,直奔区政协大楼找许志远。他一路走得飞快,心跳像擂鼓。到了区政协办公室门口,他气喘吁吁地让工作人员通报。工作人员拨了内线电话进去,说了几句,转头对童建说:许主席说今天不方便,改天吧。
童建站在走廊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有急事,人命关天的事。工作人员再次拨了电话,挂了之后无奈地摇头:许主席说不见。
童建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发白。他转身下了楼,走出区政协大门,寒风扑面而来,他被冷风一激,反而冷静了一些。他站在台阶下面想了十几秒,然后转头直奔房山区纪委。
几天之后,区纪委将相关情况上报,北京市纪委高度重视,迅速成立专案组。许志远被双规。
办案人员第一次找许志远谈话时,他还能保持镇定。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跟陈小舒的关系维持了好几年,但后来就疏远了,最近半年已经断了联系。办案人员翻着日记复印件,一条一条念给他听。许志远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日记里清清楚楚写着案发前不久两个人还在频繁联络,矛盾激烈,陈小舒多次提到不得好死不会放过你之类的话。
办案人员后来调取了许志远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一条短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案发当晚,陈小舒发给许志远的那条,姓许的,你可把我害苦了,时间是腊月二十八晚上八点左右,恰是陈小舒从单位离开之后。
办案人员再次提讯许志远。这一次直接拿出了那条短信的打印件。许志远整个人僵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交代了刘小明的名字。
专案组顺藤摸瓜抓捕了刘小明。起初刘小明还想抵赖,但面对刑侦人员从涂料厂现场提取的物证以及许志远的供述,他最终招了。
在许志远被双规期间,办案人员进一步查明了他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的问题,数额达五十余万元。
2007年初,案件移送司法机关。在看守所里,许志远的心态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垮塌。刚被关进去那几天,监号里有人问他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他如实说了。对方听完只说了句:你完了,准备后事吧。许志远那几天整夜睁着眼睡不着,精神彻底崩溃。等到办案人员再次提讯时,他先是抗拒交代,后来办案人员向他讲明认罪态度与判决结果之间的利害关系,他开始慢慢松口,最终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
2007年6月22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法庭上,刘小明当庭翻供。他不承认许志远指使他杀人,改口说那天只是想把陈小舒叫过去劝劝她,叫她别闹了。他说自己把陈小舒绑起来之后就去做饭了,后来有人敲门,进来一个自称姓李的男人说来接陈小舒,他没理,继续回屋做饭。等再回去的时候陈小舒不见了,床单上有血,他害怕就烧了床单。
许志远也在法庭上说了一个之前从未提过的情节:他曾给刘小明打电话让当天不要动手,因为陈小舒是从他办公室离开的,他担心惹祸上身。他还在法庭上说他专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司机去刘小明的涂料厂门口等着,给陈小舒一次逃生的机会。刘小明承认两个人确实通过电话,但不承认许志远让他停手。
许志远的律师当庭辩称许志远虽然说过灭了她的心都有,但那只是情绪化的口头表达,没有具体的教唆杀人行为。律师还认为被害人陈小舒有重大过错,她长期纠缠、骚扰许志远的家人,对矛盾激化负有直接责任。
刘小明的律师则直接做了无罪辩护。律师认为目前没有陈小舒死亡的直接证据,只有口供和排风扇扇片上的脂肪成分鉴定,后者不能认定就是陈小舒的,在没有找到尸体的情况下应该认定为失踪而非死亡。
检方当庭出示了完整的证据链。
2008年1月15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许志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法院依法决定对其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刘小明犯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童建低着头,双肩微微发抖。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是女儿过五岁生日时一家三口的合影,陈小舒抱着女儿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