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的董雪琴死在自家西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桩命案还能扯出后面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来。
那是2009年1月的事儿了。山西曲沃县高显村,冬天冷得邪乎,村子里头人本来就少,一入冬更显得空旷,风从巷道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董雪琴家就开在村中路边上,两间砖房打通了做小卖部,货架上摆着些烟酒、调料、方便面,靠里头还有一张桌子,铺了块绿绒布,正经的一副麻将桌,平时左邻右舍过来凑个局,也给她添点进项。
董雪琴那年四十一,个儿不高,圆脸盘,眉眼间带着股爽利劲儿,在村里人缘不错。她男人乔彦军常年在外头的建筑队上干活,俩孩子一个在县城念高中,一个在镇上读初中,平常都不在家。等于说,这院子里绝大部分时候就她一个人住。她公公乔茂林,快七十的人了,身子骨倒还硬朗,平时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有时候店里卸货忙不过来,他也会搭把手。
1月25号那天早上,天色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乔茂林起来吃了碗糊涂面,坐在炕沿上抽了根烟,寻思着儿媳妇前两天感冒了,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也不知道好些没。他越想越不放心,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套上棉袄就出了门。
从老宅到儿子家也就七八分钟的路。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岔着天,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缩着脖子。乔茂林到了院门口,手往门上一搭,心里就咯噔一下,门还是从里头锁着的,铁锁挂着,冰凉。往常这时候董雪琴早该开门扫院子了,夏天那会儿六点多就听见她在屋里头忙活,这会子快九点了,怎么还没动静?
乔茂林在门外站了站,喊了两声,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回音没有。他心里有点发毛,赶紧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备用钥匙,是董雪琴之前给他的,说万一她出门了有人送货来,让他帮着收一下。钥匙捅进锁眼,咔哒一声开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齐整,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毛巾,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但乔茂林一眼就看见不对劲的地方,西屋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大块,碎碴子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窗框边上还有几道刮痕,木头茬子都翻起来了,像是什么东西硬给撬开的。
乔茂林脑子里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把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卖烟吗?来包烟。
那嗓音不高,带着点儿沙哑,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乔茂林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上那人的脸。对方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待的。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珠有点发黄,直愣愣地看着乔茂林。
你、你啥时候进来的?乔茂林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那人倒是不慌不忙,下巴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你进门的时候我跟着你一块进来的。咋了,到底卖不卖?不卖我去别家。
乔茂林上下打量他,这人的脸他隐约有点印象,在董雪琴的麻将桌上见过,好像来过好几回了,但叫什么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往常这人都是下午才露面,今儿怎么一大早的就在这儿转悠?他心里犯着嘀咕,但眼下这情形也说不上什么,只能从柜台里头拿出一盒红河烟递过去。那人接了烟,也不道谢,把钱包往柜台上啪地一扔,转身就走了。他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肩比左肩低,步子迈得碎,军大衣下摆扫着腿,很快出了院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巷道里。
乔茂林看着他走远了,才缓缓回过神来,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他转过身要往屋里走,脚刚迈过门槛,目光往卧室门口的地板上一落,整个人就僵住了。
地板上趴着一个人。被子胡乱地裹在身上,底下洇出来一大片暗红色的东西,顺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扩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腥的铁锈味。乔茂林的腿开始发抖,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来,伸出哆嗦的手,慢慢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董雪琴的脸露出来,惨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极深的创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块状。乔茂林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才从兜里摸出老年机,颤颤巍巍地拨了110。
曲沃县公安局的刑警队来得很快。带队的队长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办案十几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进了董雪琴家院子还是皱起了眉头。技术员提着箱子进去,先拉警戒线,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勘查现场。
董雪琴的尸体俯卧在卧室门口,身上盖的那床棉被是从床上拽下来的,棉被正中间有一块直径将近三十公分的血渍,早已干透发黑。法医现场初步检查,发现她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指印呈暗紫色,可见当时凶手用力之狠。更让人注意的是,她脖子上还紧紧缠绕着一根白色的鼠标线,勒进了肉里,解下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法医老周蹲在那儿端详了半天,说这鼠标线勒得紧,应该是先掐晕了再勒的,或者反过来,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致命的辅助手段。
除了脖子上的伤,董雪琴的头部遭受了多次钝器击打。凶器也找到了,一根七八十公分长的螺纹钢筋,就扔在卧室床底下,上面沾着毛发和血迹。这根钢筋乔茂林认得,说是自家院子角落里的,平时拿来压油布用的,铁丝捆着搁在那儿好几年了,谁也没想到会被人拿来干这个。法医后来确认,董雪琴的直接死因是重度颅脑损伤,凶手至少击打了她六次以上,力量极大,每一棍都下了死手。
现场还有一个细节:董雪琴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划得整齐,像是被利刃割的。技术员在屋子后头的旱厕边上发现了一把菜刀,刀身上有冲洗过的痕迹,但刀刃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刀柄上刻了三个字,陈联合。这是个铁匠的名字,在周边几个村子挺有名气,手工打的刀结实耐用,村里人家家户户用的刀基本都是找他打的。
技术员还注意到,董雪琴卧室里那台老式台式电脑的显示器黑着,主机箱的指示灯却还亮着红灯。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检查了电源才发现,总电闸被人拉下来了。这太反常了,这年头谁入室作案还先拉电闸?除非是有意要关掉什么东西,比如摄像头,或者是电脑。但董雪琴这个小卖部里根本没装监控。
更关键的是电闸的位置。它在西屋外墙高处,离地将近两米,一般女人够不着,男人也得踮脚伸手才行。技术员踩着凳子上去看了看闸柄,又看了看窗台上残留的鞋印,初步判断嫌疑人应该在1米75往上,脚码在44左右。鞋印纹路清晰,是那种老式解放牌胶鞋,绿帆布面,底子是波浪纹的,在农村很常见。
还有一件事让警方觉得蹊跷。董雪琴的电脑虽然是断电关机的,但技术员把硬盘拆下来带回局里一恢复,发现断电时间明确记录在系统日志里,凌晨3点04分。那时候整个村子都在睡着,没有人听见什么动静,更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进出。
乔茂林缓过劲来之后,把早上买烟那人的事跟民警说了。他形容那人的长相、身量、走路的样子,技术员拿笔记下来,对照着现场提取的鞋印和电闸高度一比对,像,太像了。那个人身高差不多,鞋码对得上,而且他是从院门跟进来的,说明他对董雪琴家不陌生,至少知道怎么进院门。可那人到底是谁?乔茂林只记得他在麻将桌上见过,姓什么叫什么全然不记得。
接下来的几天,民警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走访。董雪琴的丈夫乔彦军从外地赶回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乌青,话也不多,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两个孩子也请了假回家,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儿子闷着头一言不发。乔茂林年纪大了,受这么大刺激,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但还是强撑着操持后事。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董雪琴是被人害死的,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平时跟人来往太杂,麻将桌上啥人都有,指不定得罪了哪个;也有人说她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女人独住,早就有隐患。说什么的都有。但再怎么样,人死了总得入土。
乔茂林找了邻村的风水先生,选了村北坡上一块地,背风向阳,位置不错。日子就定在1月28号,停灵三天。中国人都讲究入土为安,停灵期间亲戚朋友来吊唁,香火不断。董雪琴娘家来了一屋子人,哭得昏天黑地的。
这时候乔彦军提了个想法,得找人守坟。那几年山西陕西一带特别流行配阴婚,有些人家为了给早年夭折的儿子找个,不惜花大价钱买女尸。有需求就有买卖,有些人不干别的,专门偷新坟里的尸体转手卖掉。前两年邻县就出过事,一个刚下葬没几天的年轻女人半夜让人刨了坟,尸体找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乔彦军怕董雪琴也遭这个罪,说什么也得找个守灵人。
可这活不好找人干。天寒地冻的,1月底的曲沃县晚上零下十几度,在坟地里待一宿,搁谁也受不了。何况董雪琴是非正常死亡,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忌讳,说这是,怨气重,沾上了不吉利。乔彦军托人问了村里几个专门干白事营生的,人家一听是给董雪琴守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多少钱都不干。
就在乔彦军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韩天喜,那年七十三了,村里人都喊他老韩头。这人个子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年轻时候出力太大,腰背驼得厉害,走路低着头弯着腰,看着比实际身高还矮一截。他年轻那会儿在砖窑上干了十几年,落了一身病,老了干不动重活,平时就在村里东游西逛。老伴儿身体也不太好,俩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天喜找到乔彦军,开门见山:我给你守坟,三个月,四百块钱就行。
乔彦军愣了一下。四百块?市面上这种活最少也得两千起步,他这价低得离谱。但乔彦军顾不上多想,眼前这节骨眼上有人愿意干就不错了,他赶紧点头答应下来。韩天喜也没多话,说好了28号晚上下葬完他就上山。
可韩天喜的老伴儿不乐意。老太太后来跟民警说,她当时拦了又拦,说雪琴那孩子是被人害死的,你去给她守坟,万一那凶手再回来怎么办?你这么大岁数了,大冷天的,出点啥事咋弄?韩天喜不听,说人家乔家正难着呢,咱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四百块钱呢,够咱过俩月了。老太太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1月28号下午,董雪琴下葬。送葬的队伍从村中出发,一路往北坡走,纸钱撒了一路,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韩天喜穿着一件旧棉袄,外面又罩了件军大衣,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头,一句话不说,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默默地跟着。下葬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等坟堆起来、纸扎烧完、亲友都散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刮了一夜北风。村子里的人都在屋里猫着,没人知道北坡上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乔彦军惦记着去看看坟的情况,提了壶热水和两个馒头往坡上走。离坟地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他看见坟堆旁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军大衣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乔彦军心里一紧,加快步子跑过去。到了近前一看,正是韩天喜。他侧身躺在地上,脸朝下,嘴唇乌紫,鼻子里已经没了气息。乔彦军喊了两声老韩叔,没有反应。他把手伸到韩天喜鼻子底下试了试,冰凉。
韩天喜也死了。
消息传回村里,炸了锅。头一个案子还没破,第二个人命又出来了,而且死的还是守灵人。村子里那些本来就迷信的人更是议论得厉害,说董雪琴这是冤魂不散,谁沾上谁倒霉;也有人说韩天喜年纪大了本来就体弱,冻死的也正常。乔茂林听了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闷烟。
曲沃县公安局的刑警队再次赶到北坡。现场勘查结果表明,韩天喜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他倒在坟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姿势自然,像是坐着坐着就歪倒了。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诱因可能是极低气温加上情绪波动。韩天喜有多年心脏病史,老伴儿也跟民警证实了,他平时走快几步都喘,天一冷心口就疼。那天晚上零下十五六度,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坐在坟地里,心脏撑不住很正常。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守坟?乔家给了他四百块钱是没错,但四百块钱在2009年也不算多大的数目,不至于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拿命去换。民警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董雪琴被杀一案和韩天喜猝死一案,看似两件独立的事,但发生的时间点太近了,地点也太近了。警方判断,两条线必然在某个地方交汇。
这时候,物证组那边有了新发现。技术员把董雪琴的手机做了修复,那是一台老式诺基亚直板机,屏幕碎了但主板完好。恢复出来的短信记录里,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跟董雪琴往来密集,短信内容明显超出了普通邻居朋友的界限。对方称呼董雪琴,言语之间透着亲昵,有几条甚至约她晚上见面。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李军。李军也是高显村人,那年三十七岁,单身,平时在镇上打零工。他的体貌特征跟案发现场推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身材偏瘦,穿44码鞋。最关键的是,李军和董雪琴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人私下交往了将近半年。而乔彦军常年在外面干活,对此一无所知。
警方把李军列为重点嫌疑人,传唤他到局里问话。结果这人一进审讯室就开始折腾,一会儿说自己跟董雪琴只是普通朋友,一会儿又说那些短信不是他发的,是被别人用他手机发的。前后说法对不上,漏洞百出。问他案发那天晚上在哪,他说在家睡觉,但邻居证明那天晚上他家灯亮了一宿。问他有没有去过董雪琴家,他先说没有,后来又说去过几次打麻将,但最后一次去是在案发前一个礼拜,之后就没再去过。这些说辞连起来就是互相矛盾,漏洞一戳就破。
但问题是,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军杀了人。现场提取到的指纹里没有他的,鞋印比对也不完全吻合,那把螺纹钢上没能提取到有效生物检材。仅凭几条暧昧短信和前后不一的供词,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李军被拘了三天,最后还是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出来。
警方只能继续挖。这时候他们又把视线转回了韩天喜这边。
民警在走访韩天喜家属的时候,注意到他儿子韩和军。韩和军那年三十出头,之前在太原的建筑队上干过小工,但干活不踏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干满俩月就让工头给辞了。2008年年底他回了村,一直闲在家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干,隔三差五就去董雪琴的小卖部打麻将。
民警注意到韩和军的一个细节,这人脚上穿的也是一双绿色解放牌胶鞋。而且他买鞋的地方,就是董雪琴的小卖部。案发那天早上乔茂林碰到的那个买烟的男人,乔茂林后来回忆说那个人走路右肩比左肩低,韩和军常年干体力活伤过右肩胛骨,走路确实有这个毛病。
更大的疑点在韩和军住处。民警去他家里了解情况的时候,在他床底下的一个塑料盆里发现了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上沾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乍一看像是血迹,而且量不小。民警把裤子封存起来送检,同时把韩和军叫到局里问话。
韩和军的表现跟李军完全相反,他出奇地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态度诚恳,语气平和,甚至主动跟民警说案发那段时间他在家睡觉,他妈可以作证。可问到那双胶鞋的时候他眼神躲闪了,说那双鞋早就扔了,找不着了。问他扔哪儿了,他说不记得了。
那条裤子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上面的污渍确实是血,但不是人血,是猪血。韩和军解释说,他之前在张伟的肉铺帮过工,杀猪的时候血溅到裤子上一直没洗。张伟是董雪琴家的邻居,在村里开了个肉铺。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
但警方没有就此排除韩和军的嫌疑。他是韩天喜的儿子,跟董雪琴有交集,符合嫌疑人的基本特征,而且他对警方撒了谎。况且,如果董雪琴案跟他无关,韩天喜为什么要主动去守坟?这中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三个人出现了。董雪琴右手食指上的刀伤,以及厕所旁找到的那把刻着陈联合的菜刀,让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陈联合铁匠铺的客户名单。陈联合一年只打三十多把刀,基本都被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预定了。2008年年底,他给一个叫张伟的屠夫打了十一把菜刀。张伟拿到刀之后清点过,后来发现少了一把。
张伟说,他那段时间雇了个帮工,就是韩和军。韩和军在肉铺干了二十多天,临走之后张伟才发现少了一把刀。他以为是韩和军顺手拿走了,但也没当回事,一把菜刀也不值多少钱,就没追究。
韩和军拿过那把刀。而刀出现在董雪琴家厕所边上。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警方重新梳理这三条线索:李军和董雪琴有暧昧关系,韩和军去过董雪琴家打麻将、买过鞋、拿过刀,韩天喜主动要求守坟且死在坟边。把所有的关系网一画,三条线交汇的点只有一个,韩和军。
三天后,韩和军再次被传唤到公安局。这一次,他在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终于熬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嗓音发哑,把整个事情一点一点倒了出来。
2008年腊月,他从太原回来的时候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回村之后不好意思跟家里要钱,整天东躲西藏的。他没别的爱好,就是好打麻将,可手气背,在董雪琴那儿打了七八场,输多赢少,最后连兜里的底裤都搭进去了。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又输了个精光,从麻将桌上下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没钱过年了,他妈还等着他置办年货呢。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口白酒,越想越窝囊,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董雪琴那个小卖部白天流水不少,她一个女的独自在家,应该能弄到点钱。他爬起来,从自家院子里摸了根木棍揣在怀里,摸黑去了董雪琴家。院墙不高,他翻过去落了地,先找到西墙外的电闸拉了下来,怕她屋里有灯亮着容易被人发现。
他从西屋窗户翻进去的时候,董雪琴醒了。卧室门没关严,他刚摸到床头柜的抽屉,就听见身后的一声。灯没亮,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董雪琴看见了他的脸。
和军?你干啥呢!
韩和军慌了,抬手要捂她的嘴,董雪琴跟他撕扯起来,指甲划了他的脸一下。韩和军恼了,两只手掐住她脖子,用力摁在床沿上。董雪琴挣扎得厉害,腿蹬翻了床头的小桌子。韩和军心一狠,顺手抓起桌上那根鼠标线,绕在她脖子上勒紧了。董雪琴慢慢不动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本来只想偷点钱,没想杀人。可人已经不动弹了,他退后两步,脑子空白了十几秒钟。然后他看见院子里那根螺纹钢,拿进来对着董雪琴的头又砸了好几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刻就是怕她还会醒过来,怕她还会喘气。
砸完之后他满屋子翻钱,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来四十七块三毛。就这么多。他把钱揣兜里,从后窗翻出去,跳过院墙跑了。那把刀,他后来交代,确实是从张伟肉铺拿的,带着防身,那天晚上也带去了。董雪琴手指上的刀伤是她在黑暗中胡乱抓的时候被刀刃划的,不是韩和军刻意要割她。
回到家他把沾了血的鞋和外套藏在了柴房里,后来趁着傍晚没人注意,把鞋扔进了村口的垃圾堆。裤子上溅的是猪血,他一直没洗,但不是董雪琴的血。
第二天他才知道董雪琴死了。他吓得两天没出门,躲在自己屋里连饭都不吃。他爸韩天喜来敲他门,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敢说,后来实在扛不住,把事跟他爸交代了。韩天喜听完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手一直在抖。那天晚上老韩头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乔彦军。
韩天喜的意思是,他不能把儿子交出去,那是他亲生的。但他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他得给董雪琴、给乔家做点什么。他不要钱,就是想去守着那座坟,守得久一点,替儿子赎罪。乔家非要给钱,他怕不收显得怪,才收那四百块。他说三个月的期限,其实他想的是守一年、两年都行。他老了,干不了别的了,也就这点气力了。
1月28号那天晚上他坐在坟边,风刮得厉害,冷风从大衣领子里灌进去,他靠着坟堆想了很多。想韩和军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捡柴火的事,想他妈病重那几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没亏过孩子一口吃的,想着想着老泪就下来了。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他知道是老毛病犯了,想去口袋里摸药,手还没伸进去,人就歪过去了。
韩天喜就这么走了。他儿子韩和军造的孽,他用一条老命去赔,可终究也赔不清。
韩和军交代完这一切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对不起我爸。
案子就这样破了。韩和军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2009年底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他要在牢里度过后半辈子。李军的嫌疑最终被彻底排除,他跟董雪琴确实有过一段私下往来,但没有参与任何关于她死亡的犯罪行为。他因为作伪证被处以行政拘留处罚,后来搬离了高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