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没说话,继续擦刀。
做青州王?听起来很美。
但他知道,这乱世,出头椽子先烂。
黄巾军当年何等声势,百万之众,结果呢?
“老昌,”
臧霸缓缓开口。
“我没别的想法,就想窝着泰山不动。只要兄弟们能活下去就行了。”
“窝着?现在机会多好!青州空虚,咱们下山,跟牵招他们合兵,别说青州,兖州都能打下来!”
“打下来之后呢?守得住吗?那刘玄德岂是善茬?咱们占了青州,就是众矢之的。”
他摇摇头:
“占山为王,待价而沽。若遇到明主,自然会开出大价钱买咱们十万兵马。费那劲打生打死,不值当。”
昌豨还要再说,臧霸摆摆手:
“再说了,陶谦答应每年给咱们十万粮草,吃的穿的不缺。何必冒险?”
他帮陶谦“击溃”了徐州黄巾,陶谦便每年给他十万粮草,还不管他占据琅琊郡的事。
只是他觉得,城里没有山上安全,陶谦应该做梦都想弄死他,不然他就睡在县衙烤火了。
他在徐州立于不败之地,有仗打了,他带着兄弟们往泰山一钻,谁能奈何得了他?
历史上的臧霸就是这样的,曹操率军打徐州,就是从琅琊进军的。
按说琅琊这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从兖州过来,只有开阳和缯县两条路。
开阳依山傍水,险恶堪比襄阳,而且下邳走水路支援开阳,只需一天。
缯县位于两山之间,也不好打。
偏偏臧霸直接摆烂,徐州西北门户大开,任由曹操进军,才导致徐州陶谦被揍得老惨了。
“陶谦那老东西,说话能算数?”昌豨嗤笑,“今年给的粮草就少了三成!”
“那也比下山送死强。”臧霸起身,收刀入鞘,“老昌,你要想下山,我不拦你。但我的兄弟,一个都不跟你走。”
昌豨脸色难看。
他知道臧霸在泰山贼中的威望。
臧霸不下山,孙观孙康兄弟肯定不会下,吴敦尹礼也只听臧霸的。
光他昌豨自己那几千人,下山也就是个流寇,成不了气候。
但他不死心,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孙观。
孙观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比臧霸还壮实,但性格憨厚,话不多。
此刻他正蹲在火堆旁烤野兔,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仲台(孙观字),你呢?下山吗?”
昌豨问。
孙观抬头,憨憨一笑:“我听霸哥的。”
“你就不想下山捞一把?金银财宝,美女豪宅……”
“够吃够穿就行。”
孙观撕了条兔腿递给臧霸,“霸哥救过我命,他说啥就是啥。”
原历史时空的孙观孙康两兄弟便是跟着臧霸归顺曹操,四处征伐。
每次与臧霸一起出战时,孙观总是一马当先,冲锋陷阵。
平定青州、徐州一带的贼寇后,计其功仅次于臧霸,获封为吕都亭侯,其兄孙康亦讨贼有功,获封列侯。
昌豨又看向吴敦、尹礼。
两人一个在磨刀,一个在补衣服,见昌豨看过来,都摇头:
“我们也听霸哥的。”
他们虽然和昌豨合称为泰山贼,但本性温良,只想乱世求存,不像昌豨这头野猪,是正儿八经的山贼。
凶残,贪婪,野蛮,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绑票撕票什么的,这家伙都干过。
所以臧霸等人看不太起昌豨。
“好好好!”
昌豨气得脸色发青,“你们就在这山上窝着吧!我带着兄弟们下山去,发了财,别眼红!”
他气汹汹地走了。
臧霸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石阶下,摇摇头:
“老昌这人,贪心太重,早晚要吃大亏。”
孙观点头:“霸哥说得对。山下那趟浑水,咱们不蹚。”
吴敦凑过来:“霸哥,真就这么看着?万一昌豨真成了气候……”
“成不了。”
臧霸很肯定。
“牵招、周仓那些人,虽然闹得凶,但乌合之众,没章法。青州刺史焦和虽然无能,但临淄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好打的。等他们碰个头破血流,就知道厉害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
“咱们要等的,是一个真正能成事的主公。到时候带着这十万泰山兵投过去,才是正经出路。”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但他们没想到,昌豨的动作那么快。
十一月五日,昌豨带着本部三千余人下山。
他派人联络泰山郡其他小股贼寇,许以重利,很快聚集了十余股,总兵力达两万。
又沿途裹挟百姓。
说是裹挟,其实就是吓唬:要么跟着走,要么死。
到十一月初八,他麾下已有五万之众,虽然大多是老弱妇孺,但声势骇人。
十一月初八,昌豨兵临新汾城下。
新汾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过五百余人。
看见这黑压压的人潮,县令直接开城投降。
昌豨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县衙和几家富户。
粮食布匹分给部下,金银财宝自己留着,漂亮女人抢到营里。
但他不懂约束部下。
那些贼寇本就凶残,进了城更是如狼入羊群。
烧杀劫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一夜之间,新汾成了人间地狱。哭声、惨叫声、狂笑声,彻夜不绝。
十一月十一日,祝阿被牵招攻下。
至此,牵招固守祝阿和历城两县,美其名曰,为群贼打造兵器铠甲,决战临淄。
其余众贼虽嘲笑牵招胆小怕事,但怀着对第一个吃螃蟹的敬意,也没人冒犯历城祝阿两城。
现实情况摆在这,如果牵招这个反抗第一人兵败身亡了,那对于其他贼寇的士气也是很大的打击。
十一月十四日,新沓城破,周仓留下裴元绍固守般阳,率众与昌豨合兵一处,共计十五万之众。
十一月十五日,陈败得“内应”相助,攻破土鼓城,合计十余万贼寇,围住东平陵。
战报如雪花般飘到临淄和乐安。
临淄刺史府。
房间内,酒气、药气、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焦和躺在软榻上,他今年四十多岁,身材臃肿,一张圆脸上布满酒色过度的浮肿,眼袋下垂,嘴唇发紫。
身上只穿了件丝绸睡袍,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此刻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软榻旁的矮几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
有装五石散的玉瓶,有装丹药的瓷盒,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一个侍妾跪在榻边,正用银匙从玉瓶里舀出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倒进酒杯,再用酒化开。
“大人,该服药了。”
侍妾轻声唤道。
焦和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含糊道:
“喂……喂我……”
侍妾扶起他,将酒杯凑到他嘴边。
焦和咕咚咕咚喝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流到脖子上。
喝完,他长舒一口气,脸上潮红更甚,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五石散发作了。
这是一种流行于汉末权贵间的“仙药”,主要成分是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服后全身发热,精神亢奋,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
但长期服用会中毒,轻则神志不清,重则丧命。
焦和沉迷此道已经六年。
起初是为了治病,阳痿。
他年轻时纵欲过度,勃不起来,听说五石散有效,便试了试。
一试就上瘾了。
现在他一天不服就浑身难受,服了又神志恍惚,政务基本不管,全交给手下处理。
“大人,荀校尉求见。”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焦和正沉浸在幻觉中。
他觉得自己飘在云端,周围是仙女起舞,仙乐飘飘。
听到打扰,很不耐烦地挥手:“不见不见!让他滚!”
“可……可是军情紧急……”
管家小心翼翼。
“什么军情!”
焦和睁开眼,眼神涣散。
“又是那些泥腿子闹事?每年冬天不都这样?冷他们几天,自己就散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侍妾连忙扶住。
焦和喘着气,指着门外:
“告诉荀古,本官正在修炼仙法,不得打扰!再有下次,革职查办!”
“是……”
管家退下了。
焦和重新躺下,闭眼,喃喃自语:
“仙师说了,再服三年,得九九之数,就能飞升……飞升……”
侍妾跪在一旁,低头不语。
她眼里有悲哀,也有恐惧。
她听说,历城、般阳、广县都丢了,贼寇聚众几十万,离临淄越来越近。
可这位刺史大人,还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