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荀古站在那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含糊呓语,脸色铁青。
他今年三十岁,乃是颍川荀家之人,也是临淄城内掌管防务之人。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叠军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大人还是不见!并且焦大人说了,冬贼是年年有的事,哪一年打到临淄了?”
管家出来,低声道。
“唉,我等性命,俱皆丧于焦和之手……”
荀古转身离去,咬牙切齿道。
临淄是青州州治,城墙高大,原本守军有五千。
但这些年吃空饷的吃空饷,逃亡的逃亡,实际能战的不到三千。
而且久无战事,武备废弛,弓弦松弛,刀枪生锈,箭矢不足。
贼寇不围临淄还好,要是哪个胆子大的,领着一二十万贼寇围攻临淄,只怕临淄城内所有人就死定了。
而且,往年贼寇哪有这么猛?
一个月时间,齐国济南全境几乎沦陷,东平陵危在旦夕,下一个就是临淄了。
只可惜,族弟荀彧不在,若是他在,肯定有办法吧……
乐安郡守府后宅,江浩的地暖房内。
江浩坐在主位,身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案上铺开一幅青州地图,上面的山川城池、道路关隘清晰无比。
鲁肃坐在左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棉褂。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显然无心品饮,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
历城、般阳、广县、土鼓、祝阿、新汾,都已经沦陷……像一片蔓延的毒疮。
“惟清啊,必须立刻平叛,否则人心浮动,局势必定糜烂至极,后果不堪设想。
各个时候的叛乱的规模略有不同,起因也是各异,但是整体的过程和发展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就像是火焰燃烧——”
鲁肃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
“刚开始的时候都比较小,星星之火,但一旦蔓延开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即便是最后扑灭了,都会烧得乱七八糟乌漆墨黑的。”
鲁肃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临淄位置:
“临淄是青州州治,一旦有失,影响的不只是青州一州。兖州、徐州、冀州都会震动。
届时天下人都会说:看,刘玄德刚拜为大汉皇叔,平寇将军,竟让黄巾死灰复燃,聚众数十万!这对主公的声望将是致命打击。”
他抬眼看向江浩,眼神恳切:
“我的建议就是尽快扑灭这些叛乱。趁现在火苗刚起,派精兵强将分路出击,各个击破。
牵招在历城虽有三万人,但多是乌合之众;周仓在般阳,昌豨在新汾,陈败在土鼓……他们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正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江浩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地图上。
程昱坐在右侧,听到鲁肃的话,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郭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把鲁肃的言语当作了耳边风。
知道周仓裴元绍牵招卧底渗透计划的,乐安只有刘江郭程四人,知道要掀翻青州计划的,只有江郭程三人,知道要屠戮青州世家豪族的,只有江程二人。
至于鲁肃,来得晚,又忙于政务,对于对敌计划,几乎一无所知。
有种宿舍四个人,建了四个群聊的感觉!
倒不是塑料兄弟情,而是无奈。
刘备仁德,郭嘉放浪,鲁肃宽厚,很多事情只有靠程昱来执行!
室内一时安静。
“子敬,你说得对,火要及时扑灭。但扑火也要讲究方法。是用一盆水浇上去,还是用沙土掩埋,还是切断火路?”
江浩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你看这些黄巾势力,牵招在历城,扼守济水要道;周仓在般阳,控制泰山北麓;昌豨在新汾,威胁临淄东面;徐和在广县,威胁临淄南侧;陈败在土鼓,卡住济南大门……”
“如果我们分兵出击,这些贼寇背靠泰山,一见形势不对,立刻遁入山中,聚险而守。
泰山险阻异常,山高林密,洞穴无数。当年朝廷剿青州黄巾,为何耗时数年无果?
就是因为贼寇化整为零,遁入山林,官军一来他们就跑,官军一走他们又出来。”
他摇摇头:
“若是一一击溃,耗时耗力不说,这些贼寇窜入深山,清剿起来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耗费多少粮草。而且战事迁延,青州生产荒废,百姓流离,这才是真正的糜烂。”
鲁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浩抬手止住了他。
“我的想法是,让火再烧旺些。让这些分散的火苗,都汇聚到一处。”
江浩重重的点了一下临淄说道。
“传令:赵云率领三千兵马,西进拿下济南邹平,固守城池,不使济南方向来敌进入乐安。张辽固守高苑,无令不得出兵。”
鲁肃一怔:
“这……这是要放弃外围?”
“不是放弃,是收缩防线。”
江浩解释。
“邹平在乐安北面,是济南进入乐安的门户;高苑在西面,是齐国进入乐安的咽喉。守住这两处,乐安就稳如泰山。至于其他地方,让贼寇们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程昱这时终于开口,声音阴冷如铁:
“昱已经以密信传令暗间散开消息:约定各路贼寇,谁先拿下临淄者为青州共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个消息三天前就发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传到各路人马耳中。”
鲁肃倒吸一口凉气:
“青州共主?这……这不是鼓励他们互相争斗吗?”
“正是要他们争斗。”
郭嘉从软榻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子敬你想,这些贼寇原本各占山头,互不统属。现在有了‘青州共主’这个名头,谁不眼红?
徐和自恃兵强,周仓自恃悍勇,昌豨自恃人多,陈败自恃老成……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有机会。”
他走到案几旁,俯身看着地图:
“为了争这个名头,他们就会拼命往临淄赶,生怕被别人抢先。”
郭嘉的手指从各个黄巾位置画向临淄,像几条河流汇入大海:
“等他们都到了临淄城下,几十万人挤在一处,那场面……”
他笑了,笑容里透着狐狸般的狡黠:
“一片平原,无险可守。一旦兵败,他们往哪儿跑?最近的泰山在两百里外,步行要五日。这五日,足够骑兵追杀十个来回了。”
鲁肃愣住了。
他看看江浩,看看程昱,又看看郭嘉,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这些黄巾起事,是你们……推动的?”
鲁肃咽了咽口水说道。
这真是雷到他了,他还觉得贼寇如此迅猛,青州要完蛋了。
原来是眼前三人推波助澜,那就不奇怪了。
江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程昱阴恻恻地笑了:
“子敬,这世道,与其让贼寇分散在各处,今天抢个村子,明天劫个商队,扰得民不聊生,不如让他们聚到一处,一举歼灭。这叫治病要除根。”
“可是……临淄若是真被攻破,那……”
鲁肃还是忍不住道。
江浩淡淡道。
“焦和死不足惜,他在青州这些年,除了炼丹服药,搜刮民脂,可曾做过一件好事?
临淄那些世家,哪个不是囤积居奇,欺压百姓?让他们吃点苦头,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况且,临淄城高池深,守军虽少,但粮草充足。贼寇缺乏攻城器械,短时间内攻不破。等他们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内部矛盾爆发时。”
江浩的手掌重重拍在临淄位置上:
“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候。”
呵呵,出击个鬼,他这话是善意的谎言,喊喊口号罢了。
临淄必须沦陷,焦和必须死!
鲁肃还在消化这个庞大的计划,程昱已经继续汇报了。
“说起来,陈败这个废物,连个土鼓城都差点没拿下来。要不是暗子帮了他一把,他现在还在土鼓城下吃土。”
江浩抬起头,有些意外:
“哦?竟有此事?”
他确实有些凌乱。
按照计划,陈败有六万余人,土鼓守军不过千余。
就算守军再顽强,六万人耗也耗死他们了,怎么会攻不下来?
程昱摇头,一脸无奈:
“土鼓城有一英雄,名叫于禁,正好在土鼓探亲。贼寇围城时,他临时招募了千余青壮,硬是顶住了陈败数日的猛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此人不简单。他把城墙分段,每段设一指挥;将城中老弱妇孺组织起来,搬运滚木礌石,烧煮金汁;把有限的弓弩手集中使用,专射贼寇头目。陈败六万人轮番攻城,死伤数千,竟没踏上城头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