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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刘备一夹马腹。

八百精骑紧随其后。

越近村落,刘备的心跳得越快。

那些熟悉的田埂、水渠、石桥,一一从记忆深处浮现,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村口的大桑树越来越清晰。

那树比他记忆中更粗壮了,主干需三人合抱,枝桠虬曲如龙,向四面八方伸展。

此时树冠堆满积雪,像戴了一顶巨大的白色冠冕。

树下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还在——那是夏日里老人乘凉、孩童嬉戏的地方。

石板上也覆了雪,只露出边缘一点青黑。

刘备勒马,仰头望着桑树。

五年前离家那日,他曾在此树下跪别宗祠。

那时树叶落尽,枝桠光秃,与此刻景象何其相似。

只是当年跪在这里的,是个二十多岁的落魄宗室,空有壮志,一无所有;而今归来的,却是大汉皇叔、平寇将军、乐安郡守。

真是恍如隔世。

“一晃五年过去了。”

刘备喃喃道。

关羽下马,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桑树。

这位美髯公虽非涿郡人,但跟随刘备多年,早将此地视为第二故乡。

他记得初遇刘备时,正是在涿县城中。

那时刘备还是个卖草鞋的摊贩,却能在市井中纵论天下,眼中有不灭的光。

张飞也跟着下马,拍了拍马脖子上的积雪,粗声粗气道:

“大哥,这树长得真结实,跟咱兄弟情义一样!”

许褚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环视四周。

这位虎痴将军虽憨直,却知此行非同小可。

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豹眼如电,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雪粉,斜斜地飘着,落在甲胄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片湿痕。

村口很静。

这个时辰,农人要么在屋里取暖,要么在牲口棚喂食。

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歪斜的痕迹。

一只黄狗从某户院墙后探出头,朝这边吠了两声,又缩了回去。

忽然,村东头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一个穿着臃肿衣服的青年扛着柴禾走出来。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朝村口走来,显然是要去谁家送柴。

走到离桑树二十步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愣住了。

青年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雪光刺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树下怎么站着几个人?

还有马?

还有……那么多人马?

他眯起眼细看。

当先那人,玄色大氅,腰佩双剑,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气质……

“那、那不是备备哥吗?”

青年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他身边另一个背柴的青年也抬头看去,这一看,柴禾“哗啦”掉在雪地上。

“好像是!”

第二个青年声音发抖。

“你看那红脸长须的,是不是关二爷?那黑脸环眼的,是不是张三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族长!族长!”

第一个青年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刘皇叔回来了!备备哥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村巷中回荡,惊起屋檐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第二个青年也跟着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刘备方向深深一揖,这才转身追去。

刘备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眶发热。

第一个青年他认出来了,是刘铁柱,住他家隔壁。

五年前离开时,铁柱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他屁股后面“备备哥”“备备哥”地叫,说要跟他去打黄巾。

如今,已经是个结实的汉子了。

“铁柱!”

刘备高声喊道。

跑在前面的刘铁柱猛地停步,回头。

风雪中,他看清了刘备的脸。

那张脸比五年前沧桑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下巴留着短须,但眉眼间的神采,温和的眼神,一点没变。

“备备哥!真是你!”

刘铁柱声音带了哭腔,想往回跑,又想起要去报信,急得在原地跺脚。

“去告诉叔父,我回来了。”

刘备笑着挥手。

“哎!”

刘铁柱抹了把脸,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转身跑得更快了。

不多时,村巷里涌出一群人。

为首的两人,刘备一眼就认出来了。

左边是刘广,字子敬。

这位严苛的叔父今年该有四十八了,头发已花白大半,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

他穿着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腰背虽有些佝偻,但步伐依旧沉稳。

此刻他紧抿着嘴唇,目光如炬,远远就盯着刘备。

右边是刘泽,字元起。

这位厚爱的叔父比刘广大两岁,身形更瘦削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外面套着厚厚的棉褂。

他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即使此刻眼中含泪,嘴角也是上扬的。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身后一个青年搀扶着他。

那是刘德然,刘元起的独子。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族人。

男女老少,怕有上百人。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童,有的扶着门框张望。

每个人都穿着臃肿的冬衣,脸上冻得通红,但眼睛都亮得惊人,齐刷刷看向村口。

刘备翻身下马。

动作太急,脚下积雪一滑,险些摔倒。

关羽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声道:“大哥,慢些。”

刘备摆摆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朝人群走去。

一步,两步。

雪地松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五年沉浮历练,早已磨去了少年时的毛躁,只剩下沉淀后的沉稳。

但此刻,面对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亲人,他的沉稳几乎要土崩瓦解。

十步之外,刘备停下。

他看着两位叔父,看着他们脸上新增的皱纹、鬓角新添的白发,喉头一阵哽咽。

“叔父。”

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不肖子弟刘备……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撩起衣摆,就要跪下行大礼。

“使不得!”

刘元起抢上一步,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玄德如今是皇叔、郡守,岂能跪我等草民!”

刘子敬也上前,却没有扶,只是盯着刘备的脸,像是要确认这真是那个小时候被他打过屁股的侄儿。

看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说:

“既然都当皇叔了,也是乐安郡守,政务如此繁忙,干嘛要回来?”

话是责备,声音却在发颤。

刘备抬头,看着这位严厉的叔父。

他记得小时候贪玩逃学,刘子敬用戒尺打他手心,一边打一边说“刘氏子孙,岂能不学无术”;

记得十五岁那年,他在桑树下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刘子敬听到后脸色大变,拖回家狠狠揍了一顿,说“这话传出去,全村都要掉脑袋”。

那时他觉得叔父太凶,太不近人情。

如今才懂,那严厉背后,是乱世中保全宗族的战战兢兢,是恨铁不成钢的殷切期望。

“叔父教训的是。但思乡心切,实在难耐。再者……也想让叔父看看,备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刘备点点头道。

刘子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但刘备看见,在他转头的瞬间,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滴在雪地中。

这年代,宗亲观念非常浓厚!

叔伯兄就如同父亲,尤其是对于早年丧父的人来说。

说句实话,对待刘备,刘元起刘子敬跟对待亲儿子别无二致。

刘元起这时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刘备,眼中满是欣慰:

“高了,壮了,也……沉稳了。好,好啊。”

他伸手想拍拍刘备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停住。

眼前这人已是朝廷命官,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拍打的侄儿了。

刘备察觉到了,主动握住刘元起的手,将那枯瘦的手掌按在自己肩头:

“叔父,在您面前,我永远是玄德。”

刘元起的手颤抖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刘备的肩膀,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时,刘德然从父亲身后走出。

他比刘备小两岁,个子不高,身形文弱,穿着读书人常见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

脸型与刘元起相似,眉眼清秀,只是常年读书,面色有些苍白。

此刻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咧着笑。

“备备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刘备松开刘元起,转向这个同宗兄弟。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张开手臂,紧紧拥抱在一起。

“德然……”

刘备拍着弟弟的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

“你还好吗?”

“好,都好。”

刘德然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