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清,别站在屋外了,快进来取暖。”
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浩转身,看见蔡琰站在内厅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雪白色的貂皮裘衣,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衬得肌肤胜雪。
乌黑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坠马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雅脱俗。
“看你,肩头都湿了。”
蔡琰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拂去积雪,动作轻柔。
“雪景虽美,冻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江浩笑了,柔声道。
“好,听昭姬的。”
两人并肩走进内厅。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那温暖不像炭火那般燥热逼人,而是均匀温和的,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就像春日午后的阳光,不烈不燥,恰到好处。
室内室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里头却是温暖如春,连空气都带着松木的清香。
江浩脱下大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蔡琰抿嘴一笑。
“奉孝早就来了,赖在书房不肯走呢。”
蔡琰嗔道。
江浩失笑:
“他那是懒,不想动。”
正说着,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嘉披着一件宽松的锦袍,趿拉着布鞋,慢悠悠踱了出来。
他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睛却亮得惊人。
“谁说我是懒?”
他打个哈欠,在江浩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红枣糕塞进嘴里,
“唉,奉孝啊,你都快搬我这住了,就不能跟子敬学习学习,努力工作!”
江浩看着慵懒的郭嘉忍不住说道。
“惟清,我可干了活的,看我今天处理的政务,一有……”
郭嘉一边滔滔不绝辩解道,一边楚楚可怜的看着江浩,又望了望窗外,其意味不言而喻!
“好好好!等打完仗,明年我在临淄给你建一个地暖,把堂卫卧都包进去!”
江浩无可奈何的说道。
“谢谢我家惟清!”
郭嘉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看着蔡琰笑道。
“呵,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郭奉孝!”
江浩明白郭嘉的调侃,回击道。
当初建房的时候,江浩就问过郭嘉,要不要他帮忙给他盖一栋新房,冬暖夏凉。
郭嘉摆了摆手说:
“不用,我有玄德公赐的貂皮大衣,不冷!”
这样,吃了大亏!
反倒是许褚这样的憨憨,一句全听军师的,江浩给他也盖了一栋这样的房子。
整座江府的后宅,六室两厅两卫,全都铺了地暖,温暖如春。
准确说,是阉割版的地暖,结合了后世农村的土炕和火墙原理。
建造时,先在屋子底部挖几条排烟道,烟道用青石板砌成,接缝处用黄泥封死,确保烟气不会渗入室内。
烟道的一端连着屋外的小房间,那里砌着一个特制的炉子。
炉子只有加柴口,没有出灰口——灰烬积在炉底,定期清理。
柴火在炉中燃烧,热烟顺着烟道流动,将石板烤热,热量透过石板和水泥层传到屋内。
为了避免烫伤,江浩又让木匠在石板上铺了一层厚木板。
木板导热慢,能将底部五六十度的高温缓冲到四十多度,再把室内空气慢慢升起来,整个冬天不断火,室温保持在二十多度左右。
整个系统看似简单,实则精巧:烟道的坡度要计算精准,否则烟气倒灌;炉子的通风口大小要合适,否则燃烧不充分;木板的厚度要适中,否则要么不热要么烫脚……
为了这套地暖,江浩画了十几稿图纸,试验了七八次,才最终定型。
如今乐安城内,有地暖的府邸不过六座:刘备三兄弟共一座,江浩一座,许褚一座,赵云一座,还有两座是给重要将领家眷的养老院。
太史慈的母亲、田豫的母亲等人都住在那里。
不是江浩吝啬,实在是人力物力有限。
挖烟道需要熟练工匠,砌炉子需要耐火砖,铺石板需要石匠……
今年乐安的主要精力在屯田、房屋和制衣上,能挤出资源建这几座已是不易。
等拿下临淄,他就可以建更多的地暖房,文臣猛将,每人赐一座。
这不是奢侈,而是刺激经济。
买砖石木料要不要钱?请工匠民夫要不要钱?烧柴运炭要不要钱?
这些钱从达官贵人的库房里流出来,进入市井百姓的口袋,百姓有了钱,就能买粮买衣,就能活下去。
当年范仲淹在杭州,利用修缮官仓寺庙的机会,以工代赈,救活了无数灾民。
江浩这地暖工程,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更隐蔽,更长远。
“对了,惟清,北边有消息。”
郭嘉似乎是想起什么说道。
“韩馥那边,终究是顶不住了。荀谌、辛评日日进言,说袁绍四世三公,兵强马壮,只有他才能挡公孙瓒。
否则,公孙瓒、鞠义、匈奴三方齐攻,冀州危矣……韩馥本就懦弱,被这么一吓,已经松口了。估计年底前,就会正式让出冀州。”
“唉,这一天来的太快了。”
江浩并不意外。
历史大势,非一人之力可挽。
韩馥的性格缺陷太明显,纵使提前预警,也改变不了他优柔寡断的本质。
“我们的人呢?”
他问。
“仲德已经派人潜入邺城。”
郭嘉压低声音,“按你的吩咐,开始散布流言,说韩馥在邺城设下天罗地网,只等袁绍进入就伏杀他。”
江浩点头:
“袁绍多疑,这种流言宁可信其有。能拖一时是一时。”
“还有,仲德查了韩馥的部将。耿武、关纯二人坚决反对投降,已经在暗中联络死士,准备在袁绍入城时刺杀。”
江浩心中一动。
耿武、关纯,这两个名字他记得。
历史上,他们确实带了几十人埋伏在城外,然后被颜良文丑轻松斩杀。
壮烈是壮烈,但于事无补。
“仲德有什么想法?”
他问。
郭嘉笑了:
“仲德说,既然这两人有心,不如帮他们一把。以收购家产的名义,资助他们兵器盔甲,再‘指点’一下他们。
比如,多带强弓硬弩,别傻乎乎地近身搏杀;比如,选在瓮城动手,那里地势狭窄,弓弩能发挥最大威力;再比如,事先在城中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江浩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确实是程昱的风格。
阴狠、毒辣、一击致命。
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真能给袁绍一个“惊喜”。
“告诉仲德,可以做,但要干净。武器来源要查不到我们头上,‘指点’要不着痕迹。另外,把事情闹大点。”
江浩沉吟道。
郭嘉点头,随即又皱眉。
“明白,不过惟清,我感觉大概率成不了,袁绍带着颜良文丑,俱是万人敌。”
“我知道。我要的不是改变大局,而是争取时间。要让袁绍短时间内消化不了冀州,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江浩淡定说道。
他们消化青州需要时间,如果界桥之战在后年,那江浩绝对可以联合公孙瓒殴打一顿袁绍。
可惜了,大概率在明年,袁绍在界桥把公孙瓒暴揍一顿,然后董卓怕袁绍势大,跑出来调停了一下。
“好。”
郭嘉随即立刻动身,前往程昱住处。
他虽然慵懒,但在大事上不糊涂,早一刻让耿武关纯准备起来,对袁绍的杀伤力就多一分。
幽州涿郡,冬十一月。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苍茫。
官道两旁的田野早已收割干净,只留下枯黄的粟杆在雪中若隐若现。
树木都秃了,枝桠上挂满冰凌,风过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千万片碎玉相击。
刘备一行已在路上走了半月。
这半月,他们见过平原上奔腾的野马群,鬃毛在风雪中飞扬如旗;见过逃难的流民,扶老携幼在雪地里蹒跚,冻毙者的尸体被雪半掩,只露出一只青紫的手或半张微笑的脸。
是的,微笑的脸。
这是何等讽刺!
冻死者,死前居然脸含笑意。
要是江浩在,肯定会说,这是失温症,是身体在快速降温后的面部痉挛反应。
每见一次,刘备的心就沉一分。
他想起离开乐安那日,江浩送行时,说“主公,此去一路保重”。
那时他只道是寻常别离,如今方知,这一路所见,尽是乱世疮痍。
张飞打马上前,与刘备并辔而立。
这位猛将连日赶路,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环眼却依旧炯炯有神。
他指着远处一片朦胧的村落轮廓:
“大哥,那儿是不是楼桑村?”
刘备眯眼细看。
雪幕中,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的房舍,黑瓦白墙,错落有致。
村口那棵大桑树尤为显眼。
即使隔了这么远,即使树冠覆满积雪,他也能一眼认出。
那是他童年的图腾,是刻在生命里的印记。
“是楼桑村。”
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年了。
五年前离开时,也是冬天。
那时他带着关张二人和数百乡勇外出征伐黄巾,临行前。
族人在村口送别,叔父刘子敬板着脸说“在外莫要惹事”,叔父刘元起却塞给他一袋钱:“玄德,若不如意,随时回来。”
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却不知这一去,便是五载寒暑,几度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