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抱团取暖”的鸡毛房,则是每十户人家腾出一户的两间房,房中先铺一层芦苇绒垫,再厚厚铺上鸡毛、鸭毛等禽鸟羽毛。
这些羽毛是江浩命人从全郡收购,又托糜竺从外地采买而来,才勉强凑出万余间这样的避寒之所。
古人过冬,贫富之间真有天壤之别。
夏天再热,总不至大规模热死人;可一到寒冬,境遇便截然不同。
富贵人家以狼皮、羊皮、貂裘为袄,房中炭火不绝,甚至有丫鬟以体温暖脚暖被。
正如《大明王朝1566》,严嵩便由丫鬟以胸脯暖脚。
这种操作太常见不过了,暖房丫鬟,主人家睡前先躺在床上把被子焐热!
还有更离谱的!
杜甫诗中“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的岐王,到了冬天整天把手放入侍女怀中把玩取暖。
极端的,“妓围”“肉屏风”之类奢靡之法,详情就不解释了。
典型尼玛有火不烤,非要玩点花样!
因此,江浩早就在思量,如何让天下百姓冬天过得好些。
棉花,对不起,十年内无法量产,属于奢侈品。
单衣,肯定是不够的。
白日气温高,尚可活动身体硬撑,入夜后气温骤降,若无采取措施,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幸而他曾读过清代蒋士铨的《鸡毛房》:
“冰天雪地风如虎,裸而泣者无栖所。黄昏万语乞三钱,鸡毛房中买一眠。牛宫豕栅略相似,禾秆黍稭谁与致。鸡毛作茵厚铺地,还用鸡毛织成被。
纵横枕藉鼾齁满,秽气熏蒸人气暖。安神同梦比闺房,挟纩披帷过燠馆。腹背生羽不可翱,向风脱落肌粟高。天明出街寒虫号,自恨不如鸡有毛。”
描写的是清朝乞丐住宿鸡毛房的景象!
诗中描写清朝乞丐夜宿鸡毛房的凄惨情状,读来令人心酸,连乞丐都自恨不如鸡有毛!
放到现代,就算是三和大神,无欲无求,到了冬天也要想办法取暖。
另有清人汪启淑在《水曹清暇录》中记载:
“盖以宿穷民无被褥者及流丐人,屋内泥涂纸糊,使无纤隙,积鸡毛尺许,人宿其中,可免僵冻。”
江浩便依此制,改良出了乐安版的鸡毛房。
先将羽毛煮沸暴晒,比起清代旅舍随意堆积的做法干净得多;冬日用完收起,来年夏天洗净晒干,虽略有损耗,仍可复用。
若将来有人心思灵巧,将细绒塞入夹袄或被中,便是羽绒服的雏形了。
江浩已在尝试,只是效率太低:一只鸭仅得细绒三克、羽毛十克左右,需数十只方能做成一件。
今年忙于赶制麻衣、布衣与百衲衣,明年方有余力生产千余件羽绒衣物,届时也须先供官员与军士之用。
如今以十户为单位,夜间集中一家,男女分屋,挤在通铺上共眠。
体温相偎,棉被合盖,鸡毛保温,共熬长夜。
此法不仅省下炭火,更能互相照应,熬过寒冬不成问题。
“午时前扫完!未时郡丞巡视!”
衙役在远处高声呼喊道。
百姓们动作更快了。
江府,回廊。
江浩披着一件深青色大氅,站在廊檐下。
大氅的领子是灰狐皮做的,毛色油亮,衬得他脸庞越发清瘦。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粒雪落在手上,瞬间融化成极小的水珠。
雪水冰凉,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已经在廊下站了一刻钟。
看雪如何从疏到密,看天地如何从灰蒙到素白,看远处民房屋顶如何渐渐堆起雪冠。
“郡丞,各县来报。”
鲁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浩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漫天飞雪:“说吧。”
鲁肃走上回廊,掸了掸肩头的雪。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棉袍,外罩蓑衣,脚上的皮靴沾满了雪泥,显然是一路走来的。
“乐安县报:百姓安好,无冻毙者。已组织青壮清扫街道,老弱孤寡皆已探视,发放炭火三百斤。”
“临济县报:雪深三寸,民居无恙。县库存粮充足,可支三月。”
“利县报:三户茅屋被雪压塌,无伤亡,已安置于乡亭。桥梁结冰,已撒草木防滑。”
“博昌县报……”
他一县一县报来,声音平稳清晰。
江浩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乐安各县,能在第一场雪后迅速上报情况,说明各县官吏尽忠职守,运转效率极高。
报完,鲁肃顿了顿,补充道:
“各县共报需炭火八千斤,粟米一千石,盐一百二十石。已按郡丞吩咐,从郡库调拨,三日内可送达。”
江浩这才转身,看向鲁肃。
鲁肃双眼神似熊猫,显然是熬夜了。
乐安大小事务,内政多由鲁肃打理,从春耕到秋收,从赋税到刑狱,千头万绪。
入冬后更是忙碌。
备炭、储粮、修屋、防疫……
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生死。
“子敬辛苦。”
江浩道,“告诉各县,雪停后组织百姓清扫屋顶积雪,防止压垮房梁。老弱孤寡,要每日探视,不可疏忽……”
“诺。”
鲁肃应道。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前走了两步,与江浩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外面苍茫的雪幕。
雪花依旧纷飞,只是比刚才柔和了些,不再是坚硬的雪粒,而是片片鹅毛,悠悠荡荡,像天空撒下的纸钱。
“惟清,你那鸡毛房加上百纳衣,真是救命之举,乐安全郡将无冻死之人,乐安之外……恐怕就难了。”
鲁肃低声说。
江浩没有接话。
他知道鲁肃的意思。
乐安这一年,屯田积粮,修屋制衣,整顿吏治,省吃俭用,集中力量,创新鸡毛房百衲衣,才能在风雪来临时有这份从容。
可青州其他郡县呢?
那些战乱频仍、官吏腐败、民生凋敝的地方,此刻是怎样一番景象?
他能想象。
茅草搭成的窝棚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寒风从四面缝隙灌入,冻得人牙齿打颤。
衣不蔽体的百姓蜷缩在角落,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怀里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孩子。
灶膛是冷的,因为无柴可烧;米缸是空的,因为秋粮已被官府征走。
老人默默数着日子,看自己还能熬几天;孩童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空洞地望着漏雪的屋顶。
用老舍在《骆驼祥子》中的一句话残忍形容:
“在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还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也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像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色会有些笑容。”
再过几天,冻死、饿死、病死者,将不计其数。
而那些幸存者,在绝望中会变成什么?
是易子而食的野兽,还是揭竿而起的暴民?
“黄巾余孽,山贼流寇,都会在这个冬天重新冒头。”
鲁肃的声音更低了。
“饥寒交迫的百姓,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江浩终于开口:“子敬,我们能做的,是先守住乐安这一方净土。
乐安稳,则青州有一处安身之所;乐安富,则能吸纳流民,救一人是一人;乐安强,则乱起时,有力量平定一方。”
鲁肃重重点头。
他明白江浩的意思。
乱世之中,理想主义者往往死得最快。
他们不是不想救天下人,而是要先有救人的资本。
江浩顿了顿,望向远方:
“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自救者活,胆小者死!”
江浩说出了一句让鲁肃有些不懂的言语。
程昱和江浩的谋划,杀世家救万民,这太狠了,整个乐安只有江浩和掌握情报司的从程昱知道。
这种谋划,多一个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大抵,当世能理解他的谋士,也就程昱、贾诩、李儒狠人三人组。
“我先干活去了。”
鲁肃叹了口气,打算再奋斗奋斗,乐安之外无法管,那就管好乐安吧。
江浩点点头,鲁肃不愧为鲁肃,猛的一塌糊涂。
老实、异地、单身、军略政务外交啥都会,还心怀百姓。
真正的核动力驴!
江浩独自站在廊下。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那是郡守府后院,几位将领的家眷在玩雪。
女子的娇笑声,孩童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透着勃勃生机。
可这生机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袁绍即将入主冀州,曹操在陈留虎视兖州,公孙瓒在幽州磨刀霍霍,陶谦在徐州日渐衰老……
这个冬天,表面是瑞雪祥和,实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