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林守成的手很快,银针“嗖嗖”两下,扎在她手腕的内关穴和神门穴上。针扎进去的瞬间,林凛感觉一股暖流从手腕蔓延开,脑子里的那些画面突然淡了不少。
“好了。”林守成拔针,把银针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收好,“记住,这几天别吃生冷的,晚上早点睡。小孩子家家的,心思别那么重。”
“谢谢守成太叔公。”林凛小声道谢。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守成摆摆手,又看向林丕邺,“你依爸在家吧?我正好有事找他。”
“在的在的。”林丕邺连忙点头。
“那行,我这就过去。”林守成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林凛,嘟囔了句什么,才继续往前走。
林丕邺重新蹬上车,小声对林凛说:“守成叔公的医术,在咱村是数一数二的。他说你脉象乱,那肯定是乱了。依凛,你实话告诉依叔,是不是在郑家村吓着了?”
林凛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吓着了,但不是被郑家村的人吓着的。
是被那些秘密吓着的。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郑美娇在井边洗衣服,大木盆里泡着一家人的脏衣服。曹浮光坐在廊下喂林岽吃奶,林漺趴在她腿上玩布老虎。林丕和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
见他们回来,曹浮光第一个站起来:“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丕邺停好车,把林凛抱下来,“就是去串个门,能有什么事。”
林丕和放下斧头,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林凛:“脸色怎么这么白?”
“路上晒的。”林丕邺抢着说,“依爸呢?”
“在屋里,守成叔公来了,正说着话呢。”林丕和说着,蹲下身看着林凛,“依凛,真没事?”
“真没事。”林凛挤出一个笑,“就是饿了。”
“饿了就吃饭。”郑美娇擦着手走过来,“早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盛。”
“我来吧!”曹浮光把林岽交给林丕和,起身去了厨房。
林凛跟着妈妈进了厨房。厨房里很热,灶膛里还有余火,大铁锅上盖着木锅盖,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饭的香气。
曹浮光掀开锅盖,里面热着一碗稀饭,两个光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她把饭菜端到桌上,看着林凛吃。
“依凛,”她突然开口,“你跟妈妈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凛筷子一顿。
“你依叔那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瞟。”曹浮光声音很轻,“刚才他说话的时候,瞟了三回。”
林凛低头扒饭。
“你不想说,依妈不问。”曹浮光摸摸她的头,“但你要记住,无论出什么事,依爸依妈都在。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轮不到你一个孩子操心。”
林凛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她想起前几世,妈妈也是这样。无论她遇到什么难事,妈妈总是说:“别怕,有妈在。”可后来妈妈老了,病了,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还拉着她的手说:“依凛,别怕…”
“依妈,”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我要跟依伯去东海。”
曹浮光的手一颤。
“依公说的。”林凛继续说,“那边…那边有事,需要我去。”
曹浮光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去多久?”她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林凛老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曹浮光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钱和粮票。她数了数,抽出几张,又放回去,又抽出几张,犹豫了很久,最后把整个盒子推到林凛面前。
“拿着。”她说,“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
“依妈,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浮光眼圈红了,“你依伯那个人,看着细心,其实粗心得很。到了那边,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要是…要是受委屈了,就写信回来,依妈去接你。”
林凛再也忍不住,扑进妈妈怀里。
“依妈,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曹浮光抱着她,声音哽咽,“依妈也舍不得你。但你是林家的孩子,有些事…该你担的,就得担着。”
母女俩正抱着,院里传来林守成的声音。
“敬波,你这伤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治!”
林凛和曹浮光对视一眼,赶紧跑出去。
院里,林守成正在给爷爷把脉。老人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在爷爷腕上按了又按,最后长叹一声。
“你这伤,是陈年旧伤了。”林守成收回手,“要是早几年治,还有得救。现在…难。”
爷爷笑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赚什么赚!”林守成瞪他,“你才六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听我的,明天就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不用了。”爷爷摆摆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你清楚个屁!”林守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当你是铁打的?我告诉你林敬波,你这伤再拖下去,别说六十,六十一都活不过!”
院里一下子静了。
林丕和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林丕邺张着嘴,说不出话。曹浮光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只有爷爷,还坐在那儿,神色平静。
“守成哥,”他慢慢开口,“我真不能去。我这一去,有些人就该睡不着了。”
林守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口气:“我就知道…当年那事,还没完。”
“完了。”爷爷说,“早就完了。”
“完了?”林守成冷笑,“完了你能伤成这样?完了你能藏着掖着几十年不敢去医院?林敬波,咱俩叔侄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你蒙别人行,蒙不了我!”
爷爷不说话了。
林守成从怀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个方子,塞给林丕和:“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吃七天,七天后再来找我。”
“谢谢守成叔公。”林丕和连忙接过。
“谢什么谢。”林守成站起身,拍拍屁股,“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林凛,眼神复杂。
“这孩子,”他说,“命格太硬,得小心养着。”
说完,背着手走了。
院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久,林丕和才开口:“依爸,守成叔公说的是真的?您这伤…”
“旧伤,不碍事。”爷爷站起身,往屋里走,“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依爸!”林丕和追上去。
“我说了,不碍事!”爷爷猛地转身,声音严厉,但说完就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脸都白了。
林凛冲过去扶他,手碰到他胳膊的瞬间,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
“依公…”
“没事。”爷爷直起身,抹了把脸,“依凛,你过来,依公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