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霆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
良久，他才开口：“我…我只是个文职。1958年，东海那次任务…我负责档案管理。那些文件，那些数据…我偷偷看过。”
“看到了什么？”
“‘蛟龙二号’的实验记录。”郑霆的声音很低，“还有…一份名单。林景涛、陈建国、王大海…十七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实验体’。”
林凛的心一紧。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医学实验。”郑霆苦笑道，“直到后来，我看到一份绝密文件…上面写着‘龙血’、‘共生体’、‘人傀’…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医学实验，是人体改造。”
“你为什么不举报？”林丕邺问。
“举报？”郑霆笑了，笑声很苦，“向谁举报？那些项目，都有上面的人背书。我一个小小文职，举报了，死的只会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直到三年前，‘灰鸽’的人找上门…”
“他们要什么？”
“要林家的祖传医术，还有…一份地图。”郑霆看向林凛，“说是林景澜留下的，标注了‘蛟龙二号’所有秘密实验室的位置。”
林凛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木龙。
“地图在哪里？”林丕邺追问。
“我不知道。”郑霆摇头，“他们以为在我这儿，但我真的没有。当年林景澜的所有遗物，都被林家人收走了。我只在档案里见过一张照片，是林景澜和一个德国工程师的合影，背面用德文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郑霆想了想，用生硬的德语念道：“‘Schlussel im drachen’。”
“龙中之钥？”林丕邺皱眉。
“对。”郑霆点头，“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个木龙？”
林凛心里一动。木龙、钥匙、地图…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老郑，在家吗？”是个陌生的男声。
郑霆脸色一变，赶紧起身：“你们从后门走，快！”
林丕邺二话不说，抱起林凛就往后面跑。陈鸣已经打开了后门，指了条小路：“从这儿走，能绕到村口。”
两人刚跑出院子，就听见前门开了，有人进了屋。
林丕邺抱着林凛，在小巷里七拐八绕，终于跑出了郑家村。他把林凛放在自行车前杠上，蹬上车就跑，一路骑得飞快。
“依叔，刚才那人是谁？”林凛问。
“不知道。”林丕邺喘着气，“但肯定不是好人。你三表叔脸色都变了。”
骑出去老远，林丕邺才放慢速度，把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依凛，”他认真地看着侄女，“那木龙，你收好了，谁也不能给，听见没？”
林凛重重点头。
“还有，”林丕邺又说，“到了东海，凡事多听你依伯的。他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心细得很。有他在，你不会有事的。”
“那依叔你呢？”林凛问。
“我？”林丕邺笑了，“我在家，帮你依公守着。你放心，有依叔在，那些坏人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他说得轻松，但林凛看见，他握车把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混着蛙鸣鸟叫，一派田园景象。
可林凛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龙，木龙温润，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着热。
太姑奶奶，你留下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而她自己，这个重生回来的六岁孩子，又该怎样守护好这一切？
自行车重新上路，林丕邺哼起了闽剧的小调。调子悠扬，在晨风里飘出去老远。
林凛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前路漫漫，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家人，有一大家子人。
这就够了。
从郑家村回家的路上，林凛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木龙。那玩意儿这会儿安分得很，温温润润的，像个普通的木头雕件。可林凛知道，它一点都不普通——太姑奶奶林景澜用命换来的东西，能普通到哪儿去？
“依凛，饿不饿？”林丕邺蹬着车，声音从头顶传来，“前面有家光饼铺，依叔给你买两个垫垫肚子？”
林凛摇摇头：“不饿。”
其实她饿，但她更想知道那个秘密基地里后来发生了什么。爷爷的血、太姑奶奶的身体、那些德国科学家的尸体…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打转，搅得她胃里翻腾。
“那你眯一会儿，”林丕邺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到家叫你。”
林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自行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很有节奏，混着路边的蝉鸣，像首催眠曲。她真有点困了，可一闭眼，就看见太姑奶奶那双幽蓝的眼睛。
“姐姐…救我…”
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林凛猛地睁开眼。
“做噩梦了？”林丕邺低头看她。
“没。”林凛摇头，小声问，“依叔，你见过太姑奶奶吗？”
自行车突然晃了一下。
林丕邺稳住车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见过。我出生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了。”
“那依公见过吗？”
“当然见过。”林丕邺的声音低下来，“听依爸说，太姑奶奶比他大十岁，小时候常背着他玩。后来…后来她就去德国留学了，再后来…”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就没了音讯。”林丕邺叹口气，“依爸找了很久，只找到些零碎的消息，说她参加了什么秘密计划，然后就…”
他没说下去，但林凛明白了。
太姑奶奶参加了“蛟龙计划”，自愿成为实验体，用郑家的蛊毒反制德国人的“龙血”。然后，她把自己变成了那副样子——半人半机械的共生体，在潜艇基地里等了六十年，就等一个传承者。
而那个传承者，就是她，林凛。
自行车拐进林家村时，天已经大亮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见林丕邺载着林凛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丕邺，这么早带侄女去哪儿玩了？”
“去郑家村走亲戚。”林丕邺停下车，摸出烟散了一圈，“依伯，依叔，这么早就在这儿摆阵了？”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接过烟，瞥了眼林凛，“依凛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林凛一愣，这才想起这位是族里的老中医，林守成，按辈分她得叫太叔公。
“守成太叔公好。”她乖乖叫人。
林守成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搭上她的脉。老人的手指很粗糙，但很稳。他把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怎么这么乱？”他看向林丕邺，“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受了惊吓？”
林丕邺支吾道：“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林守成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来，依凛，把手伸出来，太叔公给你扎两针，安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