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
爷爷坐在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个藤条箱。箱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最上面放着个布包。
“这些,你带着。”他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医书,还有个小木盒。
林凛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银针,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这是你太公留下来的。”爷爷拿起一枚银针,对着光看,“郑家的蛊毒,林家的医术,都在这针里了。”
“依公,这针…”
“这叫‘青龙针’。”爷爷说,“用闽江底的寒铁打的,浸了九九八十一种药草,又用郑家的蛊毒养了三年。一针下去,能活死人,肉白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凛知道,这针绝不简单。
“您把这给我,您用什么?”
“我用不着了。”爷爷笑笑,“依公老了,该传的东西,都得传下去。”
他把银针重新包好,放进林凛怀里:“到了东海,跟着你依伯,好好学。他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得很。你撒个娇,他什么都会答应。”
林凛点头。
“还有,”爷爷顿了顿,“到了那边,可能会见到些…不太一样的东西。别怕,你是林家的孩子,骨头硬着呢!”
“依公,东海到底有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
“有艘船。”他最后说,“一艘…不该存在的船。”
林凛心里一紧。
“你太姑奶奶用命保下来的船。”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那船里,藏着咱们林家,还有郑家,几代人的秘密。现在,该你去看一看了。”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轰鸣声。
林丕邺跑进来:“依爸,大哥来了!”
爷爷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吧!送你一程。”
院里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满是泥点,看来是赶了夜路。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便装的男人跳下来,正是林丕稼。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依爸。”他先跟爷爷打招呼,又看向林凛,“依凛。”
“依伯。”林凛叫了一声。
林丕稼点点头,从车里拎出个大包:“给家里带了点东西,海货,还有那边的特产。”
郑美娇接过包,眼眶就红了:“这一路辛苦了吧?吃了没?锅里还有饭…”
“吃过了。”林丕稼笑笑,看向林凛,“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林凛拍拍怀里的小包袱。
“那走吧!”林丕稼拉开车门,“赶时间。”
“这么急?”曹浮光抱着林岽过来,“不能住一晚再走?”
“不住了。”林丕稼摇头,“那边事多,耽误不得。”
曹浮光的眼泪又下来了。
林凛走过去,抱了抱妈妈,又亲了亲林岽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姐姐要走了。
“依妈,我会写信的。”
“嗯…”曹浮光哽咽着,“到了就写,听见没?缺什么就跟家里说,依妈给你寄…”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林丕邺插话,努力让气氛轻松点,“东海又不远,想依凛了,我骑车带你去。”
“骑车?你骑到猴年马月去。”林丕和难得开了句玩笑,但眼圈也是红的。
林凛又去抱了抱郑美娇:“依嫲,我走了。”
“哎,走吧走吧!”郑美娇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进林凛手里,“这里面是平安符,你依公去庙里求的,带着,保平安。”
林凛接过,沉甸甸的,里面不光有符,应该还有钱。
“依公…”她看向爷爷。
爷爷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他看了林凛很久,最后挥挥手:“去吧!好好干。”
“嗯!”
林凛重重点头,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院子。林凛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一家人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车开出村子,上了大路。
林丕稼专心开车,一直没说话。林凛也沉默着,怀里抱着小包袱,手心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
开了很久,林丕稼突然开口:“怕吗?”
林凛摇头:“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
林丕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像咱们林家的孩子。”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早稻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绿浪。
远处,东海的方向,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林凛看着那片蓝,突然想起太姑奶奶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蓝,幽深的,像海,也像星空。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龙,木龙温温的,像是在回应她。
“依伯,”她突然问,“东海有船吗?”
“有。”林丕稼说,“很多船。”
“有…不一样的船吗?”
林丕稼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有一艘,很不一样的船。”
“我能看看吗?”
“能。”林丕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那艘船,不是用眼睛看的。”
“那用什么看?”
“用心看。”
林凛似懂非懂。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离林家村越来越远,离东海越来越近。
路还很长,但她知道,她得走下去。
为了林家,为了郑家,也为了那些不能瞑目的英魂。
木龙在她怀里,微微发着热。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林凛的屁股都快被震麻了。她怀里的小包袱紧紧抱着,里面的木龙似乎也在随着颠簸轻轻颤动,像是有了生命。
“晕车吗?”林丕稼从后视镜里看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
林凛接过来,水壶是绿色的,上面漆着“东海建设兵团”几个白字。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茶叶味。她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路边的景色在变化。从林家村那片绿油油的稻田,慢慢变成了成片的松树防护林。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永远在鞠躬。再往前,空气中开始有了咸腥味——那是海的味道。
“快到了。”林丕稼说着,方向盘一转,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这条路比刚才的还要颠,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哗哗作响。吉普车在芦苇荡里穿行,像条鱼在绿色的海里游。林凛趴在车窗上,看见远处有白色的鸟在飞,翅膀展开好大一片。
“那是海鸥。”林丕稼说,“看到海鸥,就离海不远了。”
果然,又开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垠的蓝色撞进视线。
那是真正的海,和林凛在电影里、在书里看到的都不一样。电影里的海是温柔的蓝,书里的海是浪漫的蓝,可眼前这片海,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蓝。它涌动着,翻滚着,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银光,又聚拢成深不见底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