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林凛几乎是瘫在座椅上。她浑身湿透，作训服能拧出水来——不是汗，是淡蓝色的液体，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林丕邺冲进来，一把抱起她：“依凛！依凛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凛虚弱地说，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蓝色的液体，“依叔……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蛟龙一号’。它在两百一十米深的海底，锈得很厉害，但里面还亮着灯。控制台上有十七个名字，用德文刻的……”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还有照片……十七张照片……都发黄了……”
林丕邺的手在抖。他看向跟进来的林丕稼，后者脸色苍白如纸。
“是‘蛟龙一号’的船员名单。”林丕稼哑声说，“当年出事前，老船长让每个人在控制台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贴了照片。他说……要是回不去了，至少名字和照片能回家。”
“他们……一直没回家。”林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二十多年了……一直在海底等着……”
林丕邺紧紧抱住她，眼圈红了：“会回去的！依凛，我们会带他们回家的！一定！”
与此同时，军舰后甲板的露天训练池里，石永安正面临人生最大挑战——用氧气瓶潜水。
训练池不大，长十米，宽五米，深三米。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六岁的石永安来说，简直是片小海洋。
“听好了。”林丕邺——现在是林教练——板着脸，给石永安穿戴装备，“这是氧气瓶，背好。这是呼吸调节器，咬在嘴里。这是面罩，戴好。这是脚蹼……”
“三表哥，我能不能不戴脚蹼？”石永安苦着脸，“这玩意儿太大了，我穿上都不会走路了。”
“不行！”林丕邺眼睛一瞪，“在水下，脚蹼就是你的腿。没脚蹼，你游得动吗？游不动，怎么当潜水员？怎么帮依凛？”
一提到“帮依凛”，石永安不吭声了。他咬咬牙，把大得离谱的脚蹼套在脚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周围围观的水兵们哄堂大笑。
“小不点儿，要不咱别练了，去玩泥巴吧？”一个水兵打趣道。
“就是，潜水多危险，回头呛了水，哭鼻子可没人哄。”
“你看他穿那脚蹼，像不像鸭子？”
石永安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他想爬起来，但脚蹼太大，根本使不上劲，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四肢乱划。
“笑什么笑？都闲得慌是吧？”林丕邺扭头吼了一嗓子，“该干嘛干嘛去！再围着看，今晚全部加练五公里！”
水兵们一哄而散。
林丕邺把石永安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别理他们。谁还没个第一次？你三表哥我第一次潜水，比你还狼狈，差点把氧气瓶当救生圈抱着哭。”
“真的？”石永安将信将疑。
“骗你是小狗。”林丕邺咧嘴笑，“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跟着你大表哥出海。他让我潜水捞海参，我背着氧气瓶就往下跳，结果跳反了，脑袋朝下栽进海里。要不是你大表哥眼疾手快把我捞上来，你三表哥我早就喂鱼了。”
石永安“噗嗤”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大表哥把我按在甲板上，用鞋底子抽我屁股，一边抽一边骂:‘让你不长记性！让你不长记性！’抽得我三天不敢坐凳子。”林丕邺揉揉屁股，好像现在还在疼似的，“所以啊~永安，丢人不丢人，关键得长记性。摔一跤不丢人，摔了爬不起来才丢人。”
石永安点点头，眼神坚定了些。
“来，我扶着你，咱们慢慢下水。”林丕邺架着石永安的胳膊，一步步挪到池边。
训练池的水是海水，直接从海里抽上来的，带着咸腥味。石永安一只脚探进水里，冰凉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吧？冷就对了。”林丕邺说，“深海比这冷十倍。你要是连这点冷都受不了，趁早回家抱暖炉去。”
“我受得了！”石永安一咬牙，整个人滑进水里。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冷包裹全身。他忍不住想尖叫，但嘴巴咬着呼吸调节器，叫不出来。他想往上游，但身上背着十几斤的装备，根本浮不起来。他在水里扑腾，像只落水的鸡。
“放松！放松！”林丕邺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闷闷的，“别乱动！调整呼吸！用嘴呼吸！对，慢一点，深一点……”
石永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林丕邺教的方法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渐渐地，他不再扑腾了。身体慢慢找到平衡，悬浮在水中。脚蹼虽然大，但在水里反而成了优势，轻轻一摆，就能往前游。
他睁开眼——面罩有点起雾，但还能看清。水是淡绿色的，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池底铺着防滑垫，几只小海螺吸附在池壁上，慢慢移动。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海螺。手指穿过水流，带起一串气泡。气泡晃晃悠悠地往上飘，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
好美。
石永安突然不害怕了。他摆动着脚蹼，在池里慢慢游动。虽然动作笨拙，像只笨拙的企鹅，但他确实在游，而且没沉下去。
“不错！有天赋！”林丕邺在池边鼓掌，“继续保持！对，手别乱划，用脚蹼！腰用力！对，就这样！”
石永安越游越顺，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尝试着下潜，憋一口气，身体往下一沉。池水涌上来，包裹全身。耳膜有轻微的压迫感，他吞了吞口水，感觉好多了。
他潜到池底，伸手摸了摸防滑垫。垫子表面粗糙，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一只小螃蟹从垫子缝里钻出来，举着钳子，警惕地看着他。
石永安冲小螃蟹做了个鬼脸——虽然隔着面罩，小螃蟹看不见。他转身，脚蹼一摆，往上游去。
“哗啦——”
他钻出水面，摘下呼吸调节器，大口喘气。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池边的林丕邺。
林丕邺正咧嘴笑，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小子！第一次下水就能潜到底，有前途！”
石永安也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泡在水里，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突然觉得，当个潜水员也不错。
至少，能帮依凛。
训练进行到下午，林丕稼接到一份加密电报。
电报是从基地直接发来的，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码。林丕稼译完电文，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怎么了？”林丕邺从训练池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石永安。
“郑珍珠。”林丕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通过王副省长的关系，调了一艘海监船，正在往这边赶。说是接到举报，这片海域有‘非法船只’活动，要进行‘例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