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是被楼下报童的吆喝声吵醒的。
“号外!号外!东北出大事了!沈阳城陷落了!”
齐枫推开窗户,探出头,看见报童抱着一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从巷口跑过去。
他缩回头,走下楼,在街角买了一份。
标题上的字很大,像是被人用拳头砸进去的。
沈邦国站在他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齐枫把报纸翻了个面,看了几行又合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沈邦国跟在他后面,一直到走进房间,站在桌边,看着窗外,才开口,“那片土地,我老家在那边。小时候住在奉天城外的一个镇子上,后来逃荒出来的,就再也没回去过。”
齐枫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叠零件。
手机还摊在白布上,焊了一半的排线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块白布收起来,把零件拢进一个铁盒里,盖上盖子。
“走。”
齐枫说。
沈邦国回头,“去哪儿?”
齐枫把铁盒揣进怀里,“参军。”
两个人去报名处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出去老远。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填表、按手印、领衣服,动作快的不到一炷香就办完了,慢的还要被问几句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什么的。
齐枫和沈邦国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填表,写得歪歪扭扭,还在跟旁边的办事员说自己不会写字,让他帮忙代填。
办事员问了几个问题,他在纸上按了个手印。
轮到齐枫的时候,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你俩一起的?”
齐枫点头。
办事员没有多问,抽出两张表放在桌上,“会写字吗?”
齐枫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两份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写了一个“阿焱”的化名,在沈邦国那张表上也添上了他的名字。
集训的日子比齐枫想象的短的多。
大战在即,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给这群新兵蛋子训练,从报名到真正开拔,中间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除了学习使用枪械,练的最多的就是体能。
毕竟在战场上,比敌人多喘一口气,就能多活一分钟。
齐枫把自己藏得很好,他的体能远超常人,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和其他人跑一样多的圈、做一样多的俯卧撑,每次考核都卡在及格线上,既不突出也不拖后腿。
沈邦国进步得快,他本就瘦,底子薄,但骨子里有股韧劲,别人练一遍他练两遍,别人休息他还蹲在操场上练瞄准。
开拔那天是个阴天。
他们跟着部队坐了三天的火车,又步行了五天,才到达阵线附近。
那之后的日子和训练时完全不同,没有规律的作息,没有固定的驻地,总是在深夜行军,白天躲在大雨里,等待下一个命令。
齐枫见过很多次战斗,每一次他都克制着自己。
他看见炮弹落在阵地上,他周围的人被炸得血肉模糊,他蹲在战壕里,没有动用自己的任何能力。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战斗。
沈邦国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逐渐适应,他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从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新兵,到后来已经能分辨炮弹落点的远近,判断什么时候该探头、什么时候该缩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换了三个阵地,从一个战区调到另一个战区,见过无数张脸,记住的却很少。
1944年秋天,他们所在的部队被调往一条已经在报告中用数字代替名称的防线,奉命固守一处高地。
那条战线很重要,往东百里就是后方补给线的枢纽,一旦被突破,整条战线会像被抽掉了关节的脊梁一样弯折,然后断裂。
战斗在第三天夜里打响。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试探,对方的进攻是从一道山坡的侧面切过来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摸清了高地上的火力布置。
齐枫所在的连队被堵在了高地西侧的一条沟壑里,三面都是敌人,退路是一条窄得像刀背的山脊线,只能容一个人跑过去。
沈邦国蹲在齐枫旁边,喘着气,步枪的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侧过身,在齐枫耳边说了一句:“后路被切了。”
齐枫没有回话。
他看见沟壑另一头有人影正在聚拢,越来越多,像一群移动的暗礁。
连长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被枪声截成几段,“守住!等……”
话还没说完,就没了下文。
齐枫放出神识,感受了一下。
没了。
都没了。
整个连队,只剩下自己和沈邦国。
他看了一眼沈邦国,沈邦国正在换弹匣,手指比几年前稳得多。
他说了一句,“阿焱,你一会儿跟着我。”
齐枫笑了一下,“跟着你?你会把我带沟里去。”
沈邦国没有笑,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我不会让你死。”
枪声在那一刻忽然密集起来。
齐枫看着他,低下头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越过战壕的边缘,身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敌军眼前。
小鬼子们同时愣了一下,但随后便同时举枪,朝着齐枫疯狂射击。
“阿焱!”
沈邦国大惊,但声音刚出口,他就愣住了。
他发现无论枪林弹雨如何密集,齐枫始终都没有倒下。
那些子弹似乎都长了眼,诡异的划过道道弧线,完美的避开了齐枫的身躯。
沈邦国用力眨了眨眼,但当头再次抬头的时候,却发现齐枫眼前的鬼子一个个倒地,一个个腾空而起,一个个如同被千斤重物砸碎,一个个开膛破肚,炸成一片血雾。
而齐枫却赫然屹立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之上,如同一尊降世杀神。
“这……阿,阿焱,你……”
沈邦国的手还搭在枪机上,指节攥得发白,他张着嘴,整个人的目光都在齐枫身上。
然而就是他愣神的怔忪之间,一颗子弹贴着他的肋骨穿过去,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花。
沈邦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抽走了支撑,面朝下栽进沟底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