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玩意儿,沉甸甸,凉飕飕。
艾娃盯着被银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分离器,心里头那点侥幸,跟风里的火星似的,噗一下就灭了。什么“暂时安全”,骗鬼呢。那层流动的银膜压根不是什么保护壳,是茧。里头那米粒大的小疙瘩——现在该叫“子单元”了——正在里面干着他们看不见、但肯定不是啥好事儿的勾当。隔着那层半透明的银,她能瞅见里头有极其微弱的、脉动似的暗红光晕,节奏跟韩秋胸口的光完全对不上,倒像是在……自己捣鼓什么。
“它在里面……活着?”汉森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怕惊动那层膜。
“不是活着,是运行。”艾娃纠正他,眼睛没离开那东西,“‘子单元状态:掉线/脏了/可能是线头’,这是系统刚才的判定。掉线,是说它跟主网络断了;脏了,是指它沾了咱们的‘污染’——大概是指生物痕迹或者咱们那些操作留下的信号;可能是线头……这句最麻烦。”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线头可以接回去,也可以剪掉。现在系统选了‘关起来瞅瞅’,就是在犹豫。它在分析这个‘子单元’到底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净化’干净了重新收编。”
“收编?”医疗兵乙打了个寒颤,“它还想把那玩意儿……塞回韩秋身体里去?”
“或者,发展成一个新的、受控的‘节点’。”艾娃的目光终于从分离器上移开,落回韩秋身上。韩秋胸口的光稳得让人心慌,那扇“窗户”外的混沌还在慢悠悠地涌动。一切都好像暂时平静了,但这种平静,比刚才信息轰炸时更让人窒息。这是暴风雨眼里的那种死寂,你知道更大的玩意儿正在外圈打着转。“主链接没断,环境扫描还在继续。咱们现在就像实验室培养皿里的细菌,被调到合适的温度湿度,等着被观察、分类、记录。而那个‘子单元’……”
她晃了晃手里的“银茧”:“……现在成了培养皿里一个长势奇怪的菌落,被单独圈出来重点观察了。”
汉森脸色发白:“那我们呢?我们算啥菌落?”
艾娃没答。她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脑子已经强迫自己回到工作状态——观察,记录,分析。这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她开始检查韩秋的身体,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更谨慎,尽量避免直接接触那片发光的区域。体温……比刚才更高了,稳定在了一个高于正常人类、但又低于危险阈值的水准。心跳和呼吸的节奏机械得可怕,每一拍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最诡异的是皮肤质地,那些暗红色的纤维似乎变得……更“致密”了,与皮肤组织的边界更加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类似电路印刷的暗金色纹路在纤维下方隐约浮现。
这不是感染,不是寄生。这是整合。纳米系统正在更深层次地重构她的身体组织,让它更适应这个“链接”状态,更像个合格的“容器”或“接口”。
艾娃的指尖虚悬在韩秋右臂上方,那里刚刚因为“净化协议”渗出过“银尘”。皮肤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在她带来的、仅存电量的便携式皮肤显微镜下,放大图像显示:毛孔周围残留着极其微小的、规则的六边形结构印痕,像某种纳米级工具进出留下的“门框”。
“它在韩秋身体里构建微观通道。”艾娃低声说,把显微镜递给汉森看,“‘净化’或者‘运输’不是凭空发生,是通过这些临时构建的通道。系统对宿主身体的改造和控制,精细度超乎想象。”
汉森看着屏幕上那些规整得吓人的微观结构,咽了口唾沫:“这……这已经是工程学,不是医学了。”
“医学是修复生命,工程学是建造工具。”艾娃收起显微镜,声音发涩,“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把生命体当成工具来建造和维护的……某种东西。”
就在这时,“窗户”外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那片暗银与深黑交织的、缓缓蠕动的混沌,其涌动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一些更明亮的、幽蓝色的光丝开始在混沌深处闪现,像神经放电,又像在进行某种快速运算。这些光丝逐渐汇聚,流向他们这扇“窗户”,在透明的“玻璃”另一面蜿蜒、交织,最后竟形成了一幅极其简单、但明确无误的图案——
一个等边三角形,内部嵌套着一个较小的圆形。
图案只维持了大约五秒钟,随即消散,重新化为流动的混沌。
“那……那是什么?”医疗兵甲结巴着问,“某种符号?标志?”
“信息。”艾娃的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研究者看到未知现象时的本能兴奋,尽管这兴奋里裹着冰冷的寒意,“最基础的信息传递。三角形和圆形,最基本的几何图形。它在测试‘输出’。”
“输出什么?给谁看?”
“给我们看。”艾娃指向韩秋,“‘容器’是双向的。它不仅能接收x-1的信息,转译给我们(或者试图用我们的脑子硬解),也能把‘容器’及‘容器’所关联环境(也就是我们)的信息,以某种形式‘输出’给x-1。刚才那个图案,可能就是x-1在收到韩秋身体反馈的‘链接稳定、环境扫描中’状态后,做出的一个最简单的‘回应’或‘测试信号’。它在确认这个‘信息回环’是通的。”
她顿了顿,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推论浮现:“如果我们,作为‘容器’环境的一部分,我们的存在、反应、甚至刚才干扰链接的行为……所有这些数据,可能也正在通过韩秋,被‘输出’给x-1。那个‘子单元’被隔离分析,我们被标记为‘不稳定节点’……这些‘状态更新’,x-1很可能也实时接收到了。”
换句话说,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恐慌和反抗,都成了被观察、被分析、被上报的“实验数据”。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人绝望。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韩秋胸口的光芒,忽然极有规律地明暗了三次。
与此同时,艾娃手里那个“银茧”,内部的暗红光晕,也同步明暗了三次。
然后,韩秋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程序运行到某个分支时的短暂卡顿。
她脑海中的声音,用那单调的语调,再次直接响起在所有人的意识里,但这次内容更加简短,更像状态报告:
“环境参数扫描:基础物理常量确认。局部不稳定节点:活动水平低,威胁评估:潜在可管理。子单元分析:同源信号确认,污染程度:中度,结构完整性:87%。建议:维持隔离观测,优先级低于主链接维护与环境深度适配。”
报告完毕,声音消失。
舱内重归寂静。只有“窗户”外混沌的涌动,韩秋胸口稳定的光芒,和艾娃手中“银茧”内那孤立的、脉动的光晕。
他们得到了“判决”。
威胁不大,还能管得住。先放着,别耽误正事。
正事是什么?
是那个“环境深度适配”。
艾娃抬起头,看向那扇“窗户”。幽蓝的光丝又开始在混沌中汇聚、编织。
这一次,它们形成的图案,稍微复杂了一点。
像是一串……不断变化、排列组合的几何点阵。
一种冰冷的预感攥住了艾娃。
测试阶段,可能快要结束了。
接下来,也许是真正的“适配”程序。
而他们这些“潜在可管理”的“不稳定节点”,在“适配”过程中,会被“管理”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