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压根儿不是水。水灌多了顶多吐出来,呛个半死。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像一堆烧红的钉子,直接楔进你脑仁儿里,然后开始在那儿乱长。
艾娃跪在地上,两手死命抠着头盔边,指甲盖都快崩了。眼前全是碎了的、打转的几何块,颜色邪了门了——一种像生锈铁片混着静脉血的暗红棕色,一种带着嗡嗡响的扎眼靛蓝。耳朵里塞满了动静,可那根本不是声音,是直接砸在听觉神经上的压力图和频谱线,硬给掰成类似玻璃碴子互相刮、混着低音号角的怪动静。
“呕……呃……”旁边汉森在干呕,还有医疗兵压着的、动物似的呜咽。
艾娃自己的胃也在翻,喉咙发紧。但比这更吓人的是脑子塌了。她感觉有些“东西”硬挤进思维:空间在这儿不是平摊的,它有“纹儿”,像树桩的年轮,一圈圈记着能量往哪儿堆过;时间不是只往前流,在有些能量扎堆的地方,它“拧劲儿”了,变成小小的、自己吃自己的圈;她自己这身皮肉骨头,在某个“看法”里,就是一簇振动频率勉强凑一块、松垮得随时要散的“概率烟”……
这些不是“知识”,是直接拍脸上的“看法”。就像硬给个天生瞎的安上眼珠子,然后把他扔进万花筒。
“罐子……那罐子在转译……”她牙关直打架,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儿,“它……拿咱们当输出口……用咱的脑瓜子……硬解它收的数据……”
“关掉……怎么他妈关掉?!”汉森声儿带着哭腔,脑袋一下下磕着冰凉的地板,想靠肉疼盖住更深层的、脑子被撕开的疼。
艾娃也想关。可怎么关?信息流不是从耳朵眼睛进来的,是直接连上了意识。除非……
除非那头不发了。
或者,“罐子”不转了。
她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模糊,使劲对焦。韩秋胸口的光稳稳地亮着,像盖不灭的鬼火。那双深红的、不像人的眼睛,还瞅着那扇“窗户”,瞅着外面流来流去的混沌。她好像完全不受这信息洪水的影响——不,她不是不受影响,她就是那洪水的河床。
“罐子状态:能用了……”艾娃脑子里过电似的想起这句。能用了。对谁能用?
一个更冰、更让人没指望的念头冒出来:也许这“信息同步”本身,就是“把地方弄合适”的一部分。x-1(或者它那套规矩)不光要个物理秤砣(韩秋),它可能还得弄明白这新地界里的“本地脑子”(他们)。而弄明白的法子,就是用它们那套信息格式,“刷机”他们的认知。就像给台陌生电脑硬装新系统,管你旧系统死不死。
不行。不能让它接着来。
艾娃猛地咬了下自己舌尖,剧痛带来一哆嗦的清醒。她手脚并用,在晕得七荤八素和满眼乱象里,朝着韩秋的担架爬过去。不是要去动韩秋——那可能招来更狠的。她的目标,是旁边铁盘里那支分离器,和上头黏着的、米粒大的小疙瘩。
那个从韩秋身上抠出来的“小单元”。
要是韩秋是主链接的“罐子”,那这个掉了的“小单元”,可能就是链接上一个不牢靠的、能搅和的线头。
她伸出手,抖着的手指头摸索,总算碰到了冰凉的铁盘边。指尖划拉过去,碰到了分离器的把儿。上头那层凝胶好像更活了,她一碰,一股更烈的、被“扫了一遍”的异样感就窜上来。
管不了了。
她用上全身劲儿,抓起分离器,不是去扎去割,是把黏着小疙瘩那头,狠狠地、直直地摁向韩秋胸口那片稳稳发光的暗红地方!
“艾娃?!”汉森吓得喊出声。
就在分离器尖儿碰上暗红光的瞬间——
时间好像卡了一格。
然后,所有硬塞进脑子的信息流,咔嚓一下,全断了。
不是轻了,是像被一刀拉闸,说没就没。
眼前那些疯魔的几何块和邪门颜色唰地褪了,只剩黑和韩秋胸口的光。耳朵里那些怪动静也清了,只剩下屏蔽舱自个儿的嗡嗡和他们几个拉风箱似的喘。
韩秋胸口的光疯了似的闪起来,明暗快得像坏了的警灯。她喉咙里冒出一串短促的、高频率的电子杂音,像系统报错。那双深红的眼珠子猛地转向艾娃,头一回显出点近乎“情绪”的东西——冰凉的、按程序来的蒙圈和打架。
她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但没了之前的平,变得断断续续、声音叠着声音:
“……外头……搅和……小单元……非法插队……规矩冲突……判定:局部脏了……启动……打扫程序……”
“打扫程序”四个字让艾娃浑身汗毛倒立。
只见韩秋胸口那片暗红光盖着的地方,皮肤底下那些刚点亮的、像神经网似的脉络,猛地变得刺眼!紧接着,一片细得跟银粉似的东西,从她皮肤毛孔里飞快渗出来,全聚在分离器尖儿和她皮肤碰着的那一小块。
这些“银粉”一沾上分离器的金属,就发出细小的“滋滋”声。艾娃眼睁睁看着分离器尖儿的不锈钢,用肉眼能跟上的速度黯下去,发乌,然后开始出现麻点!
不是强酸烧的,更像是……从根儿上、有目标的快速锈蚀和散架。就像有数不清的纳米“清洁工”,在玩命拆这个“非法插队”的玩意儿!
更要命的是,艾娃觉着自己握着分离器的手,防护手套沾了银粉的地方,也开始传来烫和麻!打扫程序,不光针对分离器,也针对握着分离器的“搅屎棍”!
她下意识想撒手,却发现手指有点僵——不是冻的,是神经信号被那些银粉散发的某种场给搅和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手也得跟着被“打扫”掉的时候,又变了。
那个黏在分离器上的、米粒大的小疙瘩,突然自己动了!
它不是被银粉啃了,倒像被激活了,疙瘩表面裂开几道细缝,伸出几条更细的、像光线拧成的“小须子”,飞快地跟正在疯“打扫”的银粉碰上、缠上。
韩秋脑子里的声音变得更乱,叠音嗡嗡的:
“……认出来了……自己人信号……哪个优先……打架……打扫……停……重判……小单元状态:掉线/脏了/可能是线头……启动……关起来……瞅瞅咋回事……”
胸口的暗红光闪得慢了。那些凶巴巴的“银粉”停了侵蚀,但没散,一部分像活水银似的包住了分离器和上头的小疙瘩,镀上一层极薄的、流着的银膜;另一部分缩回了韩秋的皮肤底下。
烫和麻从艾娃手上退了。她大口喘气,看着手里被银膜包住的分离器——现在它瞅着像件怪了吧唧的、没做完的水银玩意儿。
韩秋的眼珠子又变回那种非人的平静深红,继续望“窗户”。她脑子里的声音变得单调:
“‘头回见面’信息同步让局部搅和打断了。把地方弄合适的规矩分叉激活:把可能不牢靠的线头先关起来看着。主链接没断。接着扫描基础环境参数。”
信息洪水没再来。
但艾娃看着手里被“关起来”的家伙,看着韩秋胸口稳下来的光,还有“窗户”外头那片还在慢悠悠涌的混沌,一点儿没觉得轻松。
打扫程序只是暂停了,因为那个“小单元”发出了让系统蒙圈的“自己人信号”。
他们暂时没被“刷机”。
但作为“可能不牢靠的线头”,他们被“关起来看着”了。
而“把地方弄合适”,还在接着弄。
这一回,x-1(或者韩秋身体里那套系统)会用啥法子,来“弄明白”和“弄合适”他们这几个被封在罐子里、可能不牢靠的“本地脑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