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讹庞是个大胡子,说话嗓门也大:“他得意个屁!咱们要是不来,他早晚也得露怯。城里粮草是多,可被围了两个月,盐和茶叶早就断了。党项人断了茶,比断了粮还难受。我估摸着他最多再扛一个月,就得派人偷偷出来谈判。”
“那你为什么还来得这么快?”野利仁荣笑着问。
没藏讹庞一瞪眼:“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急似的。咱们党项各部,平时你争我斗是不假,可那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外人要来把咱们的锅灶端了,那能答应?今天他打拓跋家,明天就能来打你野利部,后天就轮到我没藏部。这个道理,三岁娃娃都懂。”
野利仁荣点了点头,往火里扔了块干牛粪:“说得对。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倒是个好机会。让朝廷知道知道,夏州这地面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的。围城两个月,粮草耗尽,灰溜溜撤兵——这事儿传出去,我看以后谁还敢轻易打咱们的主意。”
“就是这个理!”没藏讹庞一拍大腿,震得身上的皮袍子直抖,“来,喝酒!”
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落在火堆里,腾起蓝色的火苗。
夏州城头,子夜。
拓跋彝昌站在城垛后面,望着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营火。那是援兵大营的方向。
拓跋德明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阿爹,明天康思立会不会退?”
拓跋彝昌没有马上回答。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他会的。他不但会退,还会退得很有章法。”
“什么章法?”
拓跋彝昌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天亮以后,他会派人来城下喊话,说朝廷念及边民疾苦,不忍久困,决意班师。然后他会把撤军说得像是施恩一样体面。”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这就叫政治。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把话说得漂亮。”
拓跋德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拓跋彝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今天,德明。记住城下那些灰溜溜撤走的帐篷,记住洛阳来的大军是怎么在咱们门口耗干了粮草。你以后要接我的位置,这些事情,比骑马射箭更重要。”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还会再来的,不是明年,就是后年,或者十年后,一百年后。中原王朝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人,他们总觉得天下就应该是他们说了算。可惜啊,这塞上的风和草,不认他们的道理。有本事就来打,打不下来就得认。认了,咱们就接着过日子。这世道,说到底就这么简单。”
拓跋德明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夜风猎猎,吹得老节度使的袍子翻卷起来,像一面破旧但倔强的旗帜。
他忽然觉得,比起城下那些即将散去的营火,眼前这个人的脊梁,才是真正坚固的东西。
天亮了。
后唐大军拔营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帅旗撤下,帐篷拆除,一队队士兵扛着所剩不多的辎重,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南去。
康思立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夏州城。
城头上,那面拓跋家的旗帜还在风中不紧不慢地飘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军,走吧。”赵德钧在旁边催了一句。
康思立收回目光,苦笑了一下,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南而去。
这一退,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那天起,后唐朝廷正式默许拓跋家族世代镇守夏州。中原王朝在陕北的最后一丝直接影响力,随着秋风中远去的那支疲惫的军队,一同消散在了塞上的黄土与蒿草之间。
此后的岁月里,党项人在拓跋家族的带领下,一步步积蓄力量。他们先是称臣纳贡,换得时间和空间;然后修筑城池,招揽人才,编制律法,创造文字。到后来,拓跋氏的子孙终于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藩镇节度使。
他们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
西夏。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个深秋的午后,夏州城下,一个后唐将军在粮草将尽时的那个决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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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夏州之围,非战之罪也。朝廷之失,不在攻城不克,而在于根本未曾想清楚三个问题:为什么要打?打不打得赢?打下来守不守得住?既无必取之策,又无持久之计,仅凭一纸诏令便要夺人百年基业,无异于空手入狼穴而欲缚其子。康思立之退,退得狼狈,却也退得诚实——他至少用两个月的时间和耗尽的粮草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后世论者多讥朝廷软弱,我却要说,在错到无可挽回之前撤兵止损,已算是不幸中的明智了。
作者说:
后世读史的人,常常不自觉地把“中原王朝”四个字挂上一个天然的正义光环,仿佛只要是从洛阳、从长安发出的诏书,就天生代表统一和秩序,而边地藩镇的自主诉求,就天然是分裂和落后。但历史不是道德课本,它有它自己的逻辑——一种冷冰冰的、不讲情面的逻辑。拓跋家族割据夏州近两百年,对于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党项人来说,拓跋氏的统治就是他们认知中唯一的秩序。朝廷要收回管辖权,听起来名正言顺,实际上却是要空降官吏去接管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生态。你能指望一个从洛阳派来的刺史,搞得清楚野利部和没藏部之间的草场纠纷吗?他知道党项人的婚丧嫁娶有什么规矩吗?他连当地的方言都听不懂。这种名为统一、实为蛮干的做法,注定要撞上南墙。我向来认为,政治治理的有效性,远比形式上的归属感重要。党项人在拓跋家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你能说那就不是一种秩序吗?反倒是朝廷贸然动兵,打破了边境的稳定,消耗了国力,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纸“默许”——这和出兵之前的局面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多死了不少人,多花了不少钱。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教训:面子,往往是让聪明人干蠢事的第一驱动力。
本章金句:
不要用战术上的围攻去解决战略上的不清醒——粮草会烧完,马会杀光,但那个你根本没想明白的问题,会一直蹲在夏州城头上看着你。
互动时刻:
如果你是文中的康思立,在粮草将尽、援敌将至的那个深夜,你会做什么样的决定?是硬着头皮死战到底,还是像他一样果断撤兵保全实力?又或者,你觉得从一开始就有第三条路可走?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做决定,洛阳的诏书可不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