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最近很烦恼。
这位新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就发现当皇帝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打仗的时候你只需要想三件事:往哪打、怎么打、打完了怎么分。当皇帝之后,每天睁眼就是一堆烂账——字面意义上的烂账,洛阳国库的账本翻开能掉出来半斤蛀虫。
“陛下,这是本月各地上缴的赋税清单。”户部尚书捧着一摞竹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李嗣源随手翻开一卷,看了几行就合上了。“爱卿,这上面写的什么字?朕有点眼花。”
“回陛下,这是陇西的‘军马饲料附加费’。”
“朕记得陇西今年大旱。”
“是的,颗粒无收。”
“那他们拿什么交的饲料费?”
户部尚书沉默了片刻:“拿命。”
李嗣源把竹简往案上一扔,竹简哗啦一声散开,滚了满地。殿外的侍卫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头一看,又缩了回去——皇帝陛下正在龙椅上运气,那表情他们很熟悉,当年在战场上李嗣源要砍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这些乱七八糟的税,谁搞出来的?”
没人敢回答。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先帝李存勖。但先帝刚死没几年,这话说出来不合适。况且先帝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死于对艺术的过度热爱和对伶人的过度宠信,翻译成白话就是:他把唱戏的当成了治国人才,把治国当成了唱戏。
李嗣源见没人吭声,自己先笑了:“怕什么,朕又不是庄宗,不会因为说实话杀人。说,这些税种都叫什么名字。”
户部尚书咬了咬牙,开始报菜名一般地念:“陇西有军马饲料附加费、军马饮水调度费、军马粪便清理费,河东有河道通行税、桥梁维护税、码头停泊税,河南有城门进出税、坊市交易税、坊市交易税附加税……”
“等等。”李嗣源打断他,“交易税还有个附加税?”
“是。这个附加税的全称是‘坊市交易税征收过程产生的人力物力损耗补偿税’。”
李嗣源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他环顾殿内,目光从大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这些人里有不少是先帝留下的旧臣,此刻个个低眉顺眼,像是庙里的泥塑。
“朕当兵的时候,有一年驻扎在魏州。”李嗣源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发火,“当地有个老汉,种了三十亩麦子。收成那天下着大雨,他怕麦子烂在地里,带着全家老小连夜抢收。第二天早上麦子收完了,老汉坐在田埂上喘气,来了一队税吏。”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税吏说,老人家,恭喜你啊,今年收成不错。老汉说托您的福,勉强够吃。税吏就开始算账:正税多少、省耗多少、鼠雀耗多少、车脚钱多少、青苗钱多少。算完之后告诉老汉,你今年的收成,官府拿走七成。老汉当时就跪下了,说官爷,我一家老小八口人,剩下三成不够吃到明年开春啊。税吏说没关系,朝廷体恤百姓,可以借粮给你们,利息一成。”
李嗣源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大臣们的表情。
“朕当时是个偏将,管着三千兵马。那个老汉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朕的刀就在手边。但朕什么都不能做,因为那些税是朝廷定的,朕无权干涉地方政务。”他忽然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朕有权了!朕是皇帝了!结果翻开账本一看,这些年不但那些税没减,还多了七八十种名目!”
殿内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开口:“陛下息怒。这些税赋……确实该整顿。但骤然全废,国库恐怕……”
“国库?”李嗣源冷笑一声,“你知道朕登基以来查了多少贪官?别的不说,光是后宫那些管膳食的宦官,一年能吃掉两万贯。两万贯!够养一个折冲府的兵了!还有那些伶人,先帝在时封了多少官?这些人领俸禄不干活也就罢了,还伸手往国库里捞,你以为朕不知道?”
这话说得殿内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谁都知道李嗣源这番话背后藏着什么——庄宗李存勖就是被这些伶官和宦官害死的。当时伶官郭从谦发动兵变,庄宗死在乱军之中,李嗣源带兵平叛,这才坐上了皇位。如今他清算这批人,既是整顿吏治,也是秋后算账。
“传朕旨意。”李嗣源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龙椅前投下一片阴影,“第一,庄宗朝新增的所有杂税,从即日起全部废止。第二,宫内伶官、宦官,除了维持基本礼仪所必需的,其余全部裁撤,遣返原籍。第三,各藩镇节度使的私税权限,给朕收回来。地方赋税由朝廷统一核定,按定额上缴,谁敢多收一粒粮食中饱私囊,朕就让他去守烽燧。”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的浪花远不止一圈涟漪。
消息传到地方的第三天,河东节度使石敬瑭的密信就到了洛阳。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陛下圣明,整顿税制利国利民,臣举双手赞成。不过河东地面大,情况特殊,边军粮草供应任务重,完全按朝廷定额上缴恐怕有困难。不如这样,正税归朝廷,附加的养军税还是由地方自留,待边患平息后再议如何?
李嗣源看完信,把信递给枢密使安重诲:“你看看,咱们这位石驸马爷写得一手好文章啊。”
安重诲看完,面无表情地说:“石敬瑭想继续养私兵。”
“朕知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嗣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说,这天下最让藩镇害怕的是什么?”
安重诲想了想:“朝廷削藩?”
“不对。”李嗣源摇头,“藩镇最怕的不是削藩,是朝廷有钱有粮。只要朝廷仓廪充实,能养得起禁军,藩镇就不敢轻举妄动。反过来,如果朝廷穷得叮当响,禁军都吃不饱饭,就算你把削藩两个字刻在他们脑门上也没用。”
安重诲若有所思。
李嗣源继续说:“朕之所以要收回藩镇税权,不是为了跟他们争那点粮食,是要断了他们养私兵的财路。石敬瑭一年收多少养军税?账面上是三万石,实际恐怕五万石都不止。这些粮草他拿去养谁?养朝廷的兵还是养他自己的兵?朝廷的兵自有朝廷供给,用不着他石敬瑭操心。他操的是自家的心。”
“那这封信怎么回?”
“就说朕知道了。另外让户部给河东拨一批粮草,按朝廷禁军的标准拨,一分不少。告诉石敬瑭,边军的粮草朝廷包了,他那些养军税可以歇了。”
安重诲点头称是。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简单。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手握河东重镇,兵精粮足。朝廷现在能压得住他,是因为李嗣源本人就是行伍出身,在军中威望极高。可一旦这个皇帝不在了呢?
然而安重诲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就是找死。
相比之下,平民百姓的反应直接得多。
魏州那个老汉还活着。他儿子后来参了军,跟着李嗣源打过仗,如今在禁军里当了个小校。消息传到魏州那天,老汉拄着拐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听说新皇帝把杂税全免了?”
“不止杂税,听说种地还给牛和种子!”
“你听谁说的?”
“我外甥在县衙当差,亲眼看到的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凡流民返乡开垦荒地的,官府借贷耕牛一头,粮种三石,三年内只收正税,不加耗。”
老汉听完这些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他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爹,你干啥呢?”他儿子正好休假回家,看见老父亲蹲在地上闻土,觉得有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