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天成四年,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夏州城头,几面破旧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上站着一排党项汉子,个个裹着皮袍子,抱着手臂,看着城下连绵的军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无聊。
“阿爹,他们到底打不打?”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拓跋家的小儿子拓跋德明。他往城垛上一趴,下巴搁在冰凉的石头上,眼睛盯着城下后唐大军的营寨,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爹拓跋彝昌,夏州节度使,这会儿正蹲在城楼里烤火,手里攥着一根铁签子,上面串了块羊肉,在炭火上翻来翻去,油脂滴下去,滋滋地冒青烟。
“急什么。”拓跋彝昌头也不抬,“他们愿意围着就围着,咱们城里的粮草够吃两年。你让他们围,我看他们能围多久。”
“可这也太无聊了。”拓跋德明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他爹旁边,伸手也去拿铁签子,“围了快两个月了,天天就是一大早擂鼓,中午骂阵,下午射几箭,天黑收工。比放羊还有规律。”
“你懂个屁。”拓跋彝昌把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就叫打仗。你以为打仗是草原上骑马对冲,一个上午分出胜负?那是打架,不是打仗。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粮草,打的是天气,打的是谁先扛不住。”
城下,后唐大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就不那么轻松了。
主帅康思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军报,但他根本没在看。他的两只眼睛盯着帐篷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将军,粮草只够十二天了。”副将赵德钧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帐中的空气里。
“知道了。”康思立没动。
“运粮队在路上被党项游骑截了三次,昨天那次最狠,三百车粮草烧了个干净,押运的弟兄跑回来不到一半。”
“知道了。”
“军中已经开始杀马了。昨天三营和五营为了半扇马肉差点打起来,末将带人弹压到后半夜才平息。”
“知道了。”
赵德钧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度:“将军,再这么围下去,不用党项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您得拿个主意。”
康思立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看了赵德钧一眼。他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但这两个月的围城把他熬得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的,一点看不出出发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朝廷大将模样。
“拿主意?”康思立苦笑了一声,“你说我怎么拿主意?来之前我拍着胸脯跟陛下保证,三个月拿下夏州,把拓跋家那帮蛮子押回洛阳。现在呢?三个月快到了,城墙上连块砖都没啃下来。你让我怎么拿主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夏州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顽固。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康思立忽然说。
赵德钧没接话。
“我最气的是他们根本就不慌。”康思立把帘子一摔,转过身来,“我们在这儿啃树皮、杀战马,他们倒好,城头上天天飘着烤羊肉的烟。昨天斥候回来跟我说,听见城墙上有人在唱歌。唱歌!他娘的,被围的给围人的唱歌听,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赵德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将军,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朝廷这次出兵,本就没想明白。”
康思立看了他一眼,没打断。
“夏州这地方,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实际上就是拓跋家说了算。到如今都一百多年了,七八代人,根扎得比陕北的老榆树还深。朝廷说要收就收,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再说了,咱们围了夏州城,可城外草原上还有多少党项部落?野利部、没藏部、仁多部……他们的骑兵天天在咱们背后转悠,今天烧粮草,明天劫后队。咱们这是围城呢,还是被围呢?”
康思立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长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出发之前我就跟枢密使说过,这仗不好打。可朝廷里那帮文官,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口就是王师所至,蛮夷束手。束手个屁。”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你听说了没有,朝中已经有人在活动了,说咱们劳师糜饷,久攻无功,要换帅。”
赵德钧眉头一皱:“换谁?”
“还能有谁?那几位跟枢密使不对付的,巴不得借这个机会把咱们的人拉下来。”康思立苦笑,“所以我跟你说,我现在不光是跟城里的拓跋彝昌较劲,还得跟洛阳城里的明枪暗箭较劲。这仗打得,两头受气。”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跟着就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
“报——!将、将军,大事不好!”
康思立心里咯噔一下:“说。”
“党项援兵!西边来了大批党项援兵!看旗号是野利部和没藏部的联军,骑兵至少五千,已经过了无定河,明早就能到城下!”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
赵德钧的脸色变了,康思立的脸色也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康思立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奇怪,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
“好,好得很。”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军报,“这下子,理由也有了,台阶也有了。赵德钧,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准备——”
“准备迎战?”赵德钧问。
“准备撤退。”康思立头也不抬,“他娘的,老子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城外党项援兵大营,深夜。
野利部的首领野利仁荣坐在篝火旁,烤着手,笑呵呵地看着对面的没藏部首领没藏讹庞。
“你说拓跋彝昌那老狐狸这会儿在城头上看热闹,心里得多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