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太液池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中书令安重诲从垂拱殿出来,抬头看了看那群麻雀,忽然觉得它们吵架的样子,像极了今天的朝会。
他叹了口气,拢了拢紫袍大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那群各怀鬼胎的同僚们周旋。还没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大人!安大人留步!”
不用回头,光听这中气十足又带着三分谄媚七分试探的嗓音,就知道是户部侍郎赵季良。此人乃是秦王李从荣的头号智囊,朝堂之上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任何话题都绕到“该立太子了”这件事上。
安重诲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官场微笑。
“赵大人有何指教?”
赵季良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安大人,方才朝会上,陛下又提起北边契丹扰动的事,您说这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安重诲不动声色。
“这事儿……它跟立储有关系啊!”赵季良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您想啊,契丹虎视眈眈,万一陛下御驾亲征,这后方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储君坐镇不是?秦王殿下文武双全,深得军心,若是能……”
“赵大人。”安重诲打断他,笑容不变,“陛下身体康健,御驾亲征一事纯属假设。您这假设来假设去的,不如先假设一下今年户部的税赋能不能收齐?”
赵季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税赋的事下官自然尽心,只是这国本大事……”
“国本大事,自有陛下圣断。”安重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赵大人,你我做臣子的,最要紧的本分是什么?”
“……是,是,安大人说得是。”赵季良讪讪一笑,拱手告辞,转身的瞬间,脸上那副恭敬的表情像川剧变脸一样换成了一脸阴沉。
安重诲目送他走远,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冷下来。他太清楚这些人的算盘了——秦王李从荣这一年多来,在朝中广结党羽,三天两头就有人跳出来试探立储的口风。而今天这场朝会,不过是又一轮暗流涌动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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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垂拱殿。
唐明宗李嗣源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着底下的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今年春税的征收章程。他今年六十有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精神尚好,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像是随时要打瞌睡,又像是在暗中观察每一个人的神态。
争论了半个时辰,税赋的事总算定了下来。李嗣源正准备宣布退朝,御史中丞王居敏突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李嗣源的眼皮跳了一下。每次王居敏用这个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讲。”
王居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以为,东宫虚位日久,四海悬望,恳请陛下早定储君,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整个垂拱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然后,炸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兵部侍郎刘赞,此人素来与秦王走得近,立刻接话:“王大人所言极是!秦王殿下天资英武,仁孝着闻,堪称储君不二人选!”
话音刚落,枢密副使冯赟就冷冷地哼了一声:“刘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潞王殿下久镇河东,战功赫赫,朝廷西北屏障全赖潞王一人,论资历、论军功,何人能及?”
刘赞立刻反唇相讥:“冯大人此言差矣,潞王虽勇,然终究是养……”
“刘赞!”安重诲忽然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样把刘赞的后半句话齐刷刷斩断。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李嗣源坐在御座上,玉扳指在指间转了半圈,面色平静得像太液池的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刘赞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潞王李从珂是陛下的养子,这件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但谁也不敢在朝堂上公然拿这个说事。他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跪下:“臣失言,臣该死。”
李嗣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罢了。储君之事,朕自有考量。众卿若无他事,散了吧。”
“陛下!”王居敏还要再争,被旁边的同僚拽了拽袖子,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垂拱殿,各自的表情精彩纷呈。拥秦王的一派面色凝重中带着窃喜——今天总算有人把立储的事挑明了。支持潞王的一派则阴沉着脸,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干脆两不相帮,只想赶紧回家关上门喝杯茶压压惊。
安重诲走在最后,心里把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王居敏是秦王的人,冯赟是潞王那边的,两边今天在朝堂上这么一闹,看似是秦王派占了上风,实际上……
“老狐狸。”安重诲在心里给陛下竖了个大拇指。一句“朕自有考量”,就把球又踢回了空中,让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心思,接着猜,接着斗,接着内耗。这招“拖”字诀,陛下玩得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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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秦王府。
李从荣今年三十四岁,生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七八个心腹幕僚,其中就有今天在朝堂上挑头的王居敏和追着安重诲跑的赵季良。
“王大人今天在朝堂上那番话,说得好!”李从荣拍了一下扶手,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父皇就算当场没松口,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立储之事已是人心所向,而这个人,就是我李从荣!”
幕僚们纷纷附和,一片阿谀之声。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清瘦文士没有开口。此人名叫高辂,是李从荣身边资历最老的幕僚,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必有见地。
李从荣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挑了挑眉:“高先生,你怎么看?”
高辂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殿下,今日之事,恕臣直言——表面上看是好事,实则暗藏凶险。”
书房里的热闹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李从荣的脸色微微一沉:“此话怎讲?”
“其一,陛下今日的态度,是不同意,但也没明确反对。这种模糊态度,意味着陛下并不想现在就把这件事定下来。其二,”高辂伸出两根手指,“安重诲今天在朝堂上看似中立,实则一直在暗暗压制拥立殿下的声音。这个人,是最大的变数。”
“安重诲?”李从荣冷笑一声,“他是宰相不假,可这天下终究姓李,不姓安!”
“殿下说得对!”赵季良赶紧接话,“安重诲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只要陛下点头,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高辂摇了摇头:“赵大人,你忘了去年的事了?”
去年——李从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去年秋天,他仗着父皇的宠爱,在秦王府里设宴,用了只有太子才能使用的九鼎之礼,被安重诲一状告到御前。李嗣源虽然没有严惩,但也狠狠训斥了他一顿,罚了他半年俸禄,差点连禁军兵权都给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