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安的,本王记住了。”李从荣咬着牙说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狂傲的表情,“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父皇年事已高,大哥早亡,我身为实际上的长子,名正言顺!至于安重诲,等我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幕僚们又是一阵附和。
高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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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东太原府。
潞王李从珂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绵延数里的军营,晚风吹动着他斑白的两鬓。他比李从荣大九岁,今年四十有三,常年征战让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封从洛阳送来的密信,信中详细描述了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刘赞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养子”。
“殿下,洛阳那边又来消息了。”身后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正是他的心腹大将石敬瑭。
李从珂把信递给他:“你看看。”
石敬瑭飞快地扫了一遍,冷笑一声:“刘赞那个小人,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撕了他的嘴。殿下为朝廷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没有殿下,北边契丹早打到洛阳城下了!”
“说这些没用。”李从珂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是养子,这件事改变不了。”
石敬瑭急了:“可陛下一向待殿下如亲生!当年破贼之战,陛下亲解御袍披在殿下身上,说‘此吾家千里驹也’——这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李从珂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待我如亲生,终究不是亲生。”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石敬瑭压低了声音:“殿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洛阳城里那些文官,靠不住。真到了关键时候,还得看谁的刀快,谁的兵多。河东八万精兵,只听殿下一人号令。”
李从珂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样刺向石敬瑭:“敬瑭,这种话,以后烂在肚子里。”
石敬瑭一愣,随即低头抱拳:“末将失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从珂的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事,急不得。父皇有父皇的考量,我们做臣子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石敬瑭点了点头,但他从李从珂的眼神里,分明读出了某种隐忍到了极致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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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安府。
安重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朝中官员的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派系——秦王、潞王、中立。他提起朱笔,在几个名字后面又添了几笔新的备注,然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老爷,冯赟冯大人求见。”
安重诲眉头一皱。冯赟是潞王的人,今天朝堂上刚跟他的人交过手,这会儿登门,来意不言自明。
“请进来。”
冯赟进来后,客套了没两句就直奔主题:“安大人,今天朝堂上的情形您也看到了,秦王那边是步步紧逼。您身为首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冯大人,”安重诲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假如明天陛下就立了潞王为太子,秦王会善罢甘休吗?”
冯赟一愣。
“再假如,明天陛下立了秦王为太子,潞王手握河东八万精兵,他会乖乖交出兵权吗?”
冯赟说不出话了。
安重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冯大人,你我都是历经三朝的人了。今上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不用我提醒你吧?”
冯赟的脸色变了。今上李嗣源的皇位,是从义兄李存勖手里夺来的。庄宗李存勖当年何等英雄,打下了整个中原,可就是因为宠信伶人、猜忌功臣,最后在兴教门之变中被乱箭射死。李嗣源当时是奉命平叛,结果平着平着,自己黄袍加身了。
“陛下的心思,其实不难猜。”安重诲放下茶盏,目光深沉,“他不立太子,不是因为不知道该立谁,而是因为他太知道立了太子以后会发生什么。太子一立,身边立刻会聚拢一帮人,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那时候,太子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就不是父子,而是两个权力中心了。”
冯赟沉默良久,低声道:“可这样拖着,不也照样是两虎相争?”
“不一样。”安重诲摇了摇头,“现在他们是暗斗,只要太子之位一天不定,他们就谁也不敢先动手。这就好比两个人拿刀对峙,谁先动谁就落了下乘。可一旦名分定了,输的那一方反而没了顾忌——反正已经输了,不如拼死一搏。”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重诲微微一笑,“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局面。让秦王在洛阳当他的准太子,让潞王在河东当他的西北王,两边互相牵制,谁也吃不掉谁。这个平衡能维持多久,就看陛下能活多久了。”
冯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都不敢接茬。
送走冯赟后,安重诲独自坐在书房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今年也快六十了,侍奉过三任皇帝,见过太多的权力斗争、骨肉相残。有时候他也想,要不干脆辞官回家算了,养养花,种种菜,不比在这风口浪尖上舒坦?
可一想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个朝廷,想到那些暗处虎视眈眈的势力,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朝堂这台大戏,他这个总导演要是撂挑子了,下一秒就是血流成河。
“老爷,该用晚膳了。”管家又在门口探头。
“不吃了。”安重诲摆了摆手,“把名单收好,我去书房后面的小院里走走。”
夜色渐深,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此刻看起来一片祥和安宁,酒楼里觥筹交错,勾栏里丝竹声声,寻常百姓家炊烟袅袅。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歌舞升平的表面之下,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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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秦王府又摆了一场大宴。
这次宴会的名目是为秦王生母曹太妃庆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李从荣在向满朝文武展示自己的实力。宴席摆在王府正殿,足足摆了六十桌,山珍海味流水价地往上端,舞姬乐工轮番上阵,排场之大,堪比宫宴。
李从荣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这个颜色选得颇为微妙,明黄虽然不像赭黄那样是皇帝专属,但也比寻常亲王的服色鲜亮了许多。他端着酒杯,在席间穿行,与每一位到场的官员碰杯谈笑,俨然一副储君做派。
“刘大人,今日这杯酒,本王敬你。”李从荣走到刘赞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那日在朝堂上,刘大人仗义执言,本王铭记在心。”
刘赞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殿下言重了!为殿下尽忠,是臣的本分,本分!”
安重诲也收到了请帖,但他称病没去,只派人送了一份贺礼。来赴宴的是他的副手、枢密使范延光。范延光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李从荣在席间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暗暗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