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夏音禾一早去医院接他。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陆砚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一样。
他手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敷料贴在掌心的伤口上。医生说愈合得还不错,再过一周就可以拆线。但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颜色偏淡,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
这几天他在医院里睡得并不好。护士每晚都会来查房,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恶心反胃,吃不下多少东西。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
“想吃什么?”夏音禾问他,“回去的路上可以买。”
“不饿。”
“不饿也得吃。医生说你要按时吃饭。”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粥吧。”
两个人去了一家粥店,打包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带回基地。
回到基地的时候,赵磊第一个迎了出来。他看到陆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陆砚的肩膀,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周明远和阿杰也出来了,几个人围着陆砚站了一圈,表情都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
陆砚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我又不是纸糊的。”
赵磊干笑了一声:“这不是担心你嘛。”
老K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陆砚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训练的事不急。”
“我要训练。”陆砚说。
“我知道你要训练,但不用急着今天就上机。”
“明天。”
老K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音禾。夏音禾微微点了点头。老K叹了口气:“行,明天。但强度减半,不舒服就停。”
“知道了。”
从那天开始,陆砚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起床吃药。药片有五六种,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浅蓝色的,大小不一。他每次都是一把塞进嘴里,灌一口水咽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副作用不会因为他不怕吃药就放过他。
吃完药的半个小时之内,恶心感就会涌上来。有时候他正在打排位,突然脸色一变,摘下耳机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就是难受。
夏音禾给他准备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桌上。他回来之后端起来喝一口,缓一缓,然后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
有时候是头晕。他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不得不停下来,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缓几分钟。赵磊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等眩晕过去了就继续操作。
最折磨人的是嗜睡。
药物让他的身体随时处于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早上起不来,中午吃完饭就想睡,下午三四点又开始犯困。有时候他坐在电脑前面,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上课偷睡的学生。
夏音禾看到了,会走过去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去睡一会儿。”
“不用。”
“你这样也打不好,不如睡二十分钟再起来。”
陆砚沉默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倒下。他几乎是一沾沙发就睡着了。夏音禾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她再去叫他。他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脸,重新回到电脑前。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清醒。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重复着。
俱乐部的高层找陆砚谈过一次话,建议他暂时休赛,等身体状况稳定了再回来。陆砚的回答很干脆:“不行。”
“你现在这个状态,比赛的时候怎么办?”
“我能打。”
“这不是你能打不能打的问题,是对你身体的负责。”
“我知道我的身体。”陆砚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能休赛。秋季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队伍。”
高层还想再劝,老K开口了:“让他打吧。我会控制他的训练量,比赛的时候也会盯着。如果实在不行,再换人。”
高层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松了口。
夏音禾也被单独找过。陈姐的意思是,如果陆砚坚持要打,夏音禾可以把精力更多地放在比赛上,不用花太多时间照顾陆砚,俱乐部会安排专人负责。
夏音禾拒绝了。
“他在哪我在哪。”她说,“我不是在照顾他,我是在陪他。这两件事不一样。”
陈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随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陆砚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打出跟以前一样精彩的操作,跟夏音禾的中野联动依然默契。坏的时候他会在训练赛中突然断线,或者因为头晕而漏掉关键的技能。
赵磊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
相反,他们主动分担了更多的训练任务。赵磊开始更多地承担指挥的责任,周明远加强了对线练习,阿杰也在努力提升自己的稳定性。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减轻陆砚的压力。
有一次训练赛输了,赵磊在语音里说:“没事没事,我的问题,我这波支援慢了。”
夏音禾知道不是赵磊的问题。那波团战是因为陆砚的眩晕技能晚放了零点几秒,才让对方打野切了进来。但赵磊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锅揽了过去。
陆砚也知道。他摘下耳机,看着赵磊的后脑勺,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陆砚在训练室里待到很晚。夏音禾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画面。
“还不睡?”
“在想一些事情。”
夏音禾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夏音禾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打训练赛的时候吗?你因为我激进打法的原因凶了我一顿,我们冷战了两天。”
陆砚的嘴角动了一下:“记得。”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够信任彼此。但是现在,我相信你会在关键时刻绕后切掉对面c位,你相信我能在你进场的时候跟上控制。赵磊相信你会打出该有的输出,周明远相信你能守住上路。我们是一个团队。”
她顿了顿,继续说:“团队的意思就是,一个人走得慢了一点,其他人就等他一下。不是丢下他,也不是替他走,是等他。”
陆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敷料的手掌。
“我不是在拖累你们?”他问。
“不是。”夏音禾说,“你是在带着我们一起往前走。”
陆砚没有说话。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似乎淡了一些。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吧,睡觉了。”
夏音禾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训练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陆砚停了下来。
“夏音禾。”
“嗯?”
“谢谢你。”
夏音禾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客气。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包子。”
“行,我去买。”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
春节刚过,春季赛的赛程就出来了。
tG的第一场比赛安排在二月下旬,对手是老牌强队皇朝。赛前一周,老K加大了训练强度,每天下午两场训练赛,晚上复盘到十点。基地里的气氛重新紧张起来,但和去年不同,这次每个人都很有底气。
陆砚的状态恢复得比预期好得多。
药物的副作用还在,但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严重了。恶心的频率降低了不少,头晕的症状也减轻了。嗜睡的问题仍然存在,但陆砚学会了跟它共处——他每天中午固定午睡半小时,下午精神就好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以前他打排位的时候,遇到队友送人头或者挂机,经常一言不发地黑着脸打完一整局,气压低得让旁边的人不敢说话。现在他虽然还是会不高兴,但已经能控制了。有一次赵磊亲眼看到陆砚在排位里被队友坑了一波大的,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句“算了”,然后继续打。
赵磊偷偷跟夏音禾说:“砚哥是不是被换人了?”
夏音禾笑了笑:“换人倒没有,换药了。”
“这药效果这么好?”
“药是一方面,他自己也想通了。”
赵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春季赛开幕式那天,场馆里坐满了人。
tG的队员们穿着新赛季的队服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橙色的灯牌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应援标语。
“tG加油!”“砚禾cp永远的神!”“陆砚妈妈爱你!”“音禾小姐姐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