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古籍堆得越来越高，羊皮纸上的计算越来越复杂，符文阵列的推演越来越接近真相。
莱尔兰纳知道，他快找到了。
那个能够稳定穿越时空的方法，那个不需要霍斯一次次受伤的方法，那个能让他真正回家的方法——就快出现了。
他几乎可以触摸到它。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那些被“不小心”撕掉的书页，那些被“不小心”画错的符文，那些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消失的线索——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
有人不想让他找到。
那天晚上，他终于证实了这一点。
他假装睡下，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午夜时分，门被轻轻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些他费尽心力推演出的羊皮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然后，汤姆的手上燃起一缕细小的火焰，将其中最关键的一张，烧成了灰烬。
莱尔兰纳从床上坐起来。
“汤姆。”
那个身影僵住了。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汤姆·里德尔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莱尔兰纳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依恋，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恐惧与决绝的东西。
“老师，”汤姆开口，声音很轻，“您不是睡着了吗？”
莱尔兰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汤姆，看着那双黑眸里翻涌的暗流，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陌生的脸。
“多久了？”他问。
汤姆沉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依旧沉默。
莱尔兰纳站起身，走到汤姆面前。他比汤姆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他直视着那双黑眸的目光，却让汤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想把我困在这里。”莱尔兰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不想让我回家。”
汤姆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答我。”
“是。”汤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让您走。”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愤怒，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知道我有多想回家吗？爸爸，父亲，哥哥姐姐，还有……还有那些我在乎的人，他们都在等我。你让我留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汤姆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莱尔兰纳躲开了。
“老师，”汤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您不能……不能多待一段时间吗？一年，两年，十年——我只要您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您，什么都愿意做——”
“我要回家。”莱尔兰纳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烧掉的，是我回家的路。”
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我不会让您走的。”汤姆忽然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师，您是我的。从第一次见面起，您就是我的。您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您教我知识，您对我好——您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莱尔兰纳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眸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变了。”他轻声说。
汤姆愣住了。
“我认识的那个汤姆，不会这样。”莱尔兰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认识的那个汤姆，会等我，会听我的话，会……”
他没有说下去。
汤姆的眼神变了。那疯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更让人心碎的东西——痛苦。
“我等了三十八年，老师。”他的声音沙哑，“您知道三十八年是什么概念吗？一万三千多天。每一天，我都在想您。每一天，我都在等您回来。每一天，我都在害怕——害怕自己等不到，害怕您永远不回来，害怕……”
他的声音哽住了。
莱尔兰纳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眸里闪烁的泪光。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所以您不能走。”汤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不能。我受不了了。老师，我受不了再一次失去您。”
莱尔兰纳沉默了。
他知道汤姆说的都是真的。他知道三十八年的等待意味着什么。他知道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有多可怕。
但他也有他的等待。他的家人，他的爱人，他的朋友——他们也在等他。
“我不会让你再烧掉我的研究。”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下来，“汤姆，如果你要阻止我，那就来试试。”
汤姆的眼神变了变。
“老师……”
“我说，来试试。”
莱尔兰纳抬起手，没有魔杖。
银椴木不在手边，但他不需要。魔力从他体内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肉眼可见的银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汤姆后退一步，也举起了魔杖。
“老师，我不想和您打。”
“那你就让我走。”
“……不行。”
银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魔力在空中碰撞。
莱尔兰纳没有用攻击性的咒语。他不想伤害汤姆。他用的是他最擅长的魔法——
幻境奇现。
银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汤姆笼罩其中。汤姆挥动魔杖，试图驱散那些雾气，但那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霍格沃茨的走廊，孤儿院的铁门，那片鸢尾花湖，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老师——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他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
他看到了自己。十一岁的自己，站在孤儿院门口，用惊艳的目光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十二岁的自己，坐在窗边的角落里，偷偷看着老师批改作业。十四岁的自己，在那片湖边，听着老师说“如果你很想我，就到这里来”。
他看到了老师离开的那一天。空荡荡的办公室，那条没送出去的手链，那片被紧紧攥在手心的羽毛。
他看到了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那块石头上，望着湖面，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师……”他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沙哑而破碎。
现实世界里，莱尔兰纳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双失神的黑眸，看着那张脸上滑落的泪痕。
他能赢。
他可以把汤姆困在幻境里，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可以去寻找回家的路。
但他没有。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汤姆的脸颊，擦去了那滴泪。
幻境消散了。
汤姆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着，黑眸里还残留着惊惧。他看着面前的莱尔兰纳，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复杂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他的声音沙哑，“您放水了。”
莱尔兰纳没有否认。
“我不想伤害你。”他轻声说，“汤姆，不管你怎么变，你永远都是我教过的那个孩子。”
汤姆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莱尔兰纳，把脸埋进那银色的长发里。他的身体在颤抖，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老师……老师……”
莱尔兰纳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安慰那个失去老师的少年一样。
“听我说，”他轻声开口，“我们来做个约定。”
汤姆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能把我困在身边一年，”莱尔兰纳说，“一年之内，让我心甘情愿留下——我就不走。”
汤姆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莱尔兰纳看着他，“但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是想走，你就不能再阻止我。”
汤姆沉默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莱尔兰纳的肩膀，不知在想什么。
“好。”他最终说，声音闷闷的，“好，老师。一年。”
莱尔兰纳的手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汤姆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试图留下他。不知道一年之后，他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离开。
但他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温柔。
窗外，月光洒落，将两个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而在更远的地方，城堡外的森林边缘，一个身影悄悄地从树后退出。
浅金色的长发，灰蓝色的眼睛，精致的面容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卢修斯·马尔福。
他今晚只是例行巡视，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他的主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抱着一个人，哭得像个孩子。而那个人，那个银发异瞳的年轻人，正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主人。
他认出了那个人。
兰斯·洛伦。霍格沃茨的魔法史教授。那个传言中是莱兰教授侄子的年轻人。
但此刻，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异色眼睛，他忽然有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测——
那不是侄子。
那是本人。
莱兰·格雷夫本人。
三十八年前，那个让整个霍格沃茨为之倾倒的年轻教授。那个他父亲——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曾经暗恋过的人。那个在万圣节，以厄洛斯的形象惊艳了所有人的存在。
卢修斯站在森林边缘，看着远处城堡窗户里透出的温暖光芒，心跳如雷。
他知道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告诉父亲。
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却从未忘记过那个金发的身影。他收集了所有关于莱兰教授的传说，保存了所有当年的照片，甚至在他书房的抽屉里，还藏着一张泛黄的、厄洛斯主题的画像。
那是他父亲最珍贵的秘密。
卢修斯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回马尔福庄园。他要告诉父亲，那个他等了一辈子的人，回来了。
而远处的城堡里，莱尔兰纳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只知道，这个约定，将改变一切。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他的银发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汤姆不知何时又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肩头。
“老师，”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会让您心甘情愿留下的。”
莱尔兰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遥远的、看不见的天空。
一年。
一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就像他一直等待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