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2月31日，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那片开满鸢尾花的湖畔。只是冬夜，花早已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湖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上那轮冷月，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银。
汤姆·里德尔坐在湖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
他穿着厚实的黑色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但即使遮住，那双黑眸里的光芒也藏不住——那是三十八年的等待沉淀下来的东西，沉重，灼热，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没有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庄园。
他本可以。这片湖，这片土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占为己有，建一座宏伟的城堡，让这里成为他的领地。但他没有。
因为老师不会喜欢。
老师喜欢这片湖本来的样子。喜欢那些鸢尾花在风中摇曳，喜欢那座雾气缭绕的小岛，喜欢湖面上偶尔掠过的水鸟。老师坐过的石头，他让人原样保留着，连青苔都没有刮掉。
三十八年了。
他每天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身处何地，他都会想办法来到这里，在这块石头上坐一会儿。有时是清晨，看着日出从湖面升起；有时是黄昏，看着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更多的时候，是深夜，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坐着，望着月光下的湖面，想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吹动他的黑发。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能从那风中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旧羊皮纸和清淡花香的、属于老师的气息。
“汤姆，这里是不是很美啊？”
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他睁开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只有湖水，只有他自己。
“这里很适合用来邂逅人呢。”
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邂逅。他和老师确实在这里邂逅过。那是他三年级结束的暑假，老师带他来到这里，在那块石头上坐着，看着日出，听他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如果你那天想见我了，就到这个石头上坐着，我会来到你身边。”
他来了。三十八年了，他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坐在这块石头上，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春夏坐到秋冬。但老师没有来。
一次都没有。
“我要走了……汤姆，记住我说的，不要尝试黑魔法，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记得老师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他读不懂的悲伤。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悲伤从何而来。后来他明白了。老师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老师在警告他，在试图阻止他。
但他没有听。
他太害怕了。害怕等不到老师回来，害怕自己死在战争或意外中，害怕永远失去那个“未来再见面”的机会。所以他选择了魂器——用最残忍的方式。
“怎么哭了，都比我高了……不要伤心，我们终将会在未来重逢。再见了，汤姆，不要忘记我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
汤姆没有睁眼，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沿着脸颊滚落，滴在黑色的斗篷上，瞬间被吸收。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那里贴着一片银色的羽毛，三十八年了，从未取下过。
老师送的那片羽毛。
霍斯的一根成年羽。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凉，“你骗人……”
他说好会回来的。他说未来一定会再见。但未来在哪里？三十八年过去了，他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只有这冰冷的湖水和月光，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独。
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孤儿院里无助的孩子。但那时他还有希望，还有等待的力气。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他觉得自己老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年轻——强大的魔力延缓了衰老，让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心老了。那种日复一日的等待，那种希望一次次落空后的绝望，比任何魔法都更摧残人。
老师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那个银发异瞳的教授，那个站在讲台上对他温和微笑的人。而他，即使外表年轻，内里也已经千疮百孔。他们还能并肩站在一起吗？老师会不会觉得他太老了，太陌生了，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等不下去了。
“这里很适合偶遇呢。”
那声音在夜风中响起，轻得如同幻觉。
汤姆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这只是他太渴望而产生的幻听，怕一抬头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月光和湖水。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笑意：“那么久没见，不打算看看我吗？”
汤姆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旁，站着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月光凝结而成。那双眼睛——左眼蓝如晴空，右眼金似熔阳——正看着他，带着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那种温柔。
莱尔兰纳。
老师。
他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月光、湖水、枯败的鸢尾花、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一切都凝固成了背景，只有那个人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他等了三十八年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汤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他只记得一阵风吹过，老师的银发被带起，然后他就已经在了那里——紧紧抱住了那个人，把脸埋进那熟悉的颈窝，双手死死环住那纤细的腰，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老师比他矮。三十八年前就矮，现在还是矮。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思念、绝望、恐惧、委屈，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化作无声的颤抖和一滴落在老师肩头的泪。
“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师，我好想你……”
莱尔兰纳的手轻轻抬起，落在他背上。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感觉到老师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他难过时那样，无声地安抚着他。
“我知道。”莱尔兰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如同叹息，“我知道。”
他们就那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个身影笼罩在一片银辉中。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冬夜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温暖。
终于，汤姆慢慢松开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老师还是原来的样子。十四岁的模样，银发如月，异瞳似星，一点都没变。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角淡淡的笑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老了。即使外表依旧年轻，但心里已经老了。老师呢？老师看到这样的他，会失望吗？
“老师……”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您……您什么时候……”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轻轻擦去汤姆脸上的泪痕——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过。
“刚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笑意，“差点没认出来。你……长大了。”
长大了。
汤姆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三十八年，只换来一句“长大了”。但在老师眼里，也许真的只是“长大了”而已。毕竟老师自己，还是十四岁的模样。
“老师，”他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是说，您那边……什么时候了？”
莱尔兰纳微微一愣，想了想：“我离开的时候，是1976年夏天？在霍格沃茨教完了一学年。本来想回家的，结果被一个冒失的学生打断了仪式，就……到这里来了。”
1976年。
汤姆的心微微一沉。老师离开他，是在1942年。对老师来说，只过去了一年。对他而言，是三十八年。
“那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莱尔兰纳摇了摇头。
汤姆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1980年12月31日。”
莱尔兰纳愣住了。
1980年。十二月底。他的生日。
他看着汤姆，看着那张虽然依旧英俊、却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三十八年。他离开了三十八年。而汤姆，等了他三十八年。
“汤姆……”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今天是你的生日？”
汤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他伸手，似乎想找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抱歉，汤姆，”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汤姆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歉意的眼睛，看着那微启的唇。他忽然笑了——那是三十八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老师，”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您重新回到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莱尔兰纳看着他，看着那笑容，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此刻的汤姆，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总是追着他问问题的少年，不是那个在厄里斯魔镜前发呆的孩子，不是那个在湖边小心翼翼看他的人。
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等了他三十八年的男人。
“汤姆，”他轻声说，“我……”
汤姆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老师，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您回来，就够了。”
他又上前一步，将莱尔兰纳轻轻拥进怀里。这一次，抱得更轻，更珍惜，仿佛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莱尔兰纳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被那个比他高了许多的身影笼罩着，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和微微颤抖的胸膛。
他不知道自己对汤姆是什么感情。
从来都不知道。
是师生？是朋友？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
他说不清。他只是知道，此刻被这样抱着，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的感觉。仿佛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老师，”汤姆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您还会走吗？”
莱尔兰纳沉默了一瞬。
他还要回家。还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时空，去见爸爸和父亲，去见莫法和阿萨利斯，去见塞德、西奥多、布雷斯。那里有他未完成的等待，有他欠下的承诺。
但他看着汤姆，看着那双盛满了期待和恐惧的黑眸，那句“会”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不会不告而别。”
汤姆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把脸埋进莱尔兰纳的银发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气息永远记住。
“老师，”他说，“不管您要走多少次，我都会等。等到您再也不走的那一天。”
莱尔兰纳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汤姆的后背，像很多年前安慰那个失去老师的少年一样。
月光依旧洒落，湖水依旧波光粼粼。远处的夜鸟又鸣叫了一声，仿佛在为他们作证。
这一夜，1980年的最后一天，两个被时空分隔了三十八年的人，终于在这片鸢尾花湖边重逢。
而那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