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图书馆在午后总是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书架间弥漫着旧羊皮纸和墨水的气息，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或是平斯夫人巡逻时长袍拖地的窸窣声响。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时间仿佛流淌得更慢一些。
莱尔兰纳坐在角落里一张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古籍。阳光斜斜地落在他银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霍斯不在身边——它今天被纽特接去做例行检查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没有那只小凤凰在肩头蹭来蹭去，他忽然觉得有些空落。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有些放空。
家人。
这个词在脑海中浮现时，他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不知道爸爸和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莫法和阿萨利斯是不是还在满世界找他。不知道塞德……塞德醒了吗？伤好了吗？有没有……忘记他？
还有汤姆。
那个黑发的少年，如今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还在等吗？还会去那片鸢尾花湖吗？还会握着那条手链，望着湖面，想着那句承诺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了太多人的等待。而他还不了。
永远还不了。
莱尔兰纳垂下眼，目光落回面前的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上，准备换个姿势——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不是学生们偶尔投来的、好奇或仰慕的打量。那道目光更锐利，更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研究他。
莱尔兰纳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目光传来的方向。
书架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浅棕色的头发，五官端正，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奇？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莱尔兰纳认出了他。
小巴蒂·克劳奇。
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莱尔兰纳的心微微一紧。他知道这个人。在原本的时空里，小巴蒂·克劳奇是一个狂热的食死徒，亲手将伏地魔带回人世，制造了三强争霸赛的阴谋，最终……
他垂下眼，将那些未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那不是现在的事。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少年，一个还没有走上那条路的孩子。
他转过头，与小巴蒂四目相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逃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莱尔兰纳。
莱尔兰纳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分明：
“有想问的吗？”
小巴蒂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接。他以为——他以为这位教授会像其他人一样，忽略他，或者只是淡淡地点个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但这个人，这个被主人要求观察的教授，却这样看着他，这样问他，仿佛……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巴蒂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迈开脚步，从书架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些与年龄不符的东西。警惕，评估，还有一丝隐隐的……好奇。
他走到莱尔兰纳的桌边，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教授。”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沉稳，“我不是故意盯着您看的。”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好奇我的人。”
小巴蒂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坦然。他本以为——他本以为这位教授会追问，会怀疑，会说一些让他不得不解释的话。但这个人，只是这样看着他，等着他，仿佛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自己决定说还是不说。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隐藏自己，要警惕别人，要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距离。他的父亲——老巴蒂·克劳奇，魔法部的高官，对他永远只有要求、命令、和失望的眼神。他习惯了那种距离，习惯了那种冰冷。
但这个教授不一样。
他就那样坐在阳光里，银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异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深的、让人想要靠近的东西。
小巴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的主人让我观察您”。他不能说。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了然，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小巴蒂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莱尔兰纳问，声音依旧温和。
“……巴蒂·克劳奇。”他回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双异色的眼睛上。近距离看，那双眼睛更加惊人——左眼蓝得如同最澄澈的天空，右眼金得如同熔化的阳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克劳奇，”莱尔兰纳点了点头，“你父亲是魔法部那位克劳奇先生？”
小巴蒂的表情微微一僵。他讨厌别人这样提他父亲。好像他的存在，永远只是“某某的儿子”。
但莱尔兰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你看起来不太喜欢别人这样提你父亲。”
小巴蒂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莱尔兰纳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双异色的眼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我明白，”他说，“有时候，被贴上‘谁谁的孩子’这样的标签，确实让人不舒服。”
小巴蒂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懂他？
“你是来找书的吗？”莱尔兰纳又问。
小巴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确实是来找书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接近这位教授的最好借口。但此刻，他真的需要找一个借口。
“……我想找一些关于古代魔文的书。”他说，这倒不完全是假话。他对古代魔文确实有些兴趣。
莱尔兰纳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从高处取下一本厚重的书。他走回来，将书放在小巴蒂面前。
“这本不错，”他说，“入门级的，但讲得很透彻。如果你对进阶的内容感兴趣，那边第三排还有几本更深入的。”
小巴蒂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古代魔文入门》。他翻开书页，发现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而流畅，标注了一些重点。
“这些……”他抬头看向莱尔兰纳。
“我以前的笔记，”莱尔兰纳坐回椅子上，“用不上了，夹在里面送给有缘人。你需要的话，可以留着。”
小巴蒂低头看着那些笔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不仅没有追问，没有怀疑，还给他书，还给他笔记，还对他这样温和地说话。
为什么？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他只是一个——只是一个被派来观察他的人。一个带着秘密任务的人。一个不该被这样对待的人。
“教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为什么……对我这样？”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惋惜，也许是别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莱尔兰纳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在霍格沃茨，每个学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小巴蒂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主人提到这位教授时的语气——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主人说“观察他，但不要打扰他”时的眼神。他想起自己接这个任务时的好奇：一个能让主人如此在意的教授，究竟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教授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温和，但不软弱。他疏离，但不冷漠。他看着你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能看进你心里，却不会评判你，只是……看着。
小巴蒂忽然觉得，这个任务，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谢谢您，教授。”他站起身，抱着那本书，“我会好好看的。”
莱尔兰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巴蒂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出口。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银发的身影依旧坐在阳光里，低垂着眼，望着面前的书页。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秒，两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那个银发的身影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遗憾，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莱尔兰纳重新低下头，望着面前的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另一个少年。那个曾经也用这样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的少年。那个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也许还在等待的少年。
汤姆。
他不知道，在这个时空里，汤姆正在派人观察他。他不知道，那个黑发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他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正在慢慢收紧，将他和那些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再次缠绕在一起。
他只知道，他欠了太多人的等待。
而他，还在路上。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图书馆笼罩在一片金红的暮色中。那个银发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