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芬多塔楼的男生宿舍里,门被猛地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詹姆·波特像一颗被投石机发射出去的炮弹,直直地扑向自己的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西里斯·布莱克跟在他身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仰面倒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莱姆斯·卢平步履平稳地走进来,将校袍脱下挂好,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彼得·佩迪格鲁缩着脖子溜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爬上自己的床,缩在角落,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詹姆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完了。”
西里斯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他:“什么完了?”
“全完了。”詹姆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镜歪在一边,“六十分!我们给格兰芬多扣了六十分!麦格知道会杀了我们的!”
“不止六十分,”西里斯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还有两英尺检讨,还有……”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还有接下来到学期末的魔法史课,回归传统教学。”
詹姆的表情凝固了。
“传统教学……”他喃喃重复,“课本、羊皮纸、死记硬背……”
“没有幻境奇现。”西里斯补充。
“没有穿越历史。”
“没有身临其境。”
“只有——”
“宾斯教授那种讲法!”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彼得把自己缩得更小了。莱姆斯依旧坐在书桌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动着,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要是继续嚎下去,明天早上检讨也写不完。两英尺,不是两英寸。”
詹姆和西里斯对视一眼,同时泄了气。
“可是他说得也没错。”莱姆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詹姆愣住了:“什么?”
“洛伦教授。”莱姆斯依旧没有回头,羽毛笔继续划动,“他说的话,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道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的表情变了变。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詹姆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被子。
“你把鼻涕虫倒挂起来的时候,”莱姆斯的声音继续传来,“周围那群人起哄的时候——你们真的觉得那是对的?”
“他叫莉莉泥巴种!”詹姆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知道。”莱姆斯终于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不能成为你们那么做的理由。洛伦教授说得对——他做错了事,不代表你们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他。那样只会让你们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詹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西里斯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彼得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我们写检讨吧?不然明天交不上……”
詹姆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拖拖拉拉地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下。西里斯也翻身起来,坐到莱姆斯另一边。
两张空白的羊皮纸摊开,两支羽毛笔握在手里,两个人对着那张白纸,面面相觑。
“怎么写?”詹姆问。
“不知道。”西里斯答。
“检讨……是不是要先写‘我错了’?”
“然后呢?”
“然后……写为什么错?”
“为什么错?”
“因为……因为欺负同学?”
“那为什么欺负同学?”
詹姆挠了挠头,羽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西里斯也挠了挠头,羽毛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两个人同时转向莱姆斯。
莱姆斯正专注地写着,字迹工整流畅,已经快写满一英尺了。
“莱姆斯——”两人异口同声。
莱姆斯头也不抬:“自己写。”
“可是我们不会!”
“那就学着会。”
詹姆和小天狼星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彼得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不你们先想想为什么那么做?”
詹姆想了想:“因为……因为他对莉莉说那个词。”
“然后呢?”
“然后……我们很生气?”
“那生气就能那么做吗?”
詹姆沉默了。
西里斯在旁边插嘴:“可是洛伦教授不是说,让我们写‘做了什么,为什么错,怎么改正’吗?我们做了什么——把鼻涕虫倒挂起来。为什么错——因为欺负同学不对。怎么改正——以后不这么做了。”
“那你写啊。”莱姆斯终于抬头看他。
西里斯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只画了一道线的羊皮纸,沉默了。
“……写不出来。”他老实承认。
莱姆斯叹了口气,放下羽毛笔,转过身面对他们:“你们写不出来,是因为你们心里其实还没觉得自己真的错了。你们只是觉得被抓到了,被罚了,所以不得不写。”
詹姆和西里斯再次对视,这次没人反驳。
莱姆斯重新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检讨:“那就慢慢想吧。想明白了,自然就写出来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詹姆和西里斯绞尽脑汁时发出的哼哼声。
彼得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凑到莱姆斯旁边,偷偷看他写的内容。莱姆斯没有赶他,任由他看。
詹姆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几个字,又划掉。西里斯盯着那张白纸,仿佛在和它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我写了一句!”詹姆忽然欢呼,“‘我不该把斯内普倒挂起来’——整整一英寸!”
西里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那叫一句话,不叫一英寸。”
“那你写啊!”
西里斯转回去,对着那张白纸,又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爬上了窗外的天空,银色的月光洒进宿舍,将四张床铺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詹姆终于磨磨蹭蹭地写了一英尺半。他放下羽毛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看着剩下那半英尺的空白,再次陷入沉思。
西里斯还在和第一行字搏斗。
“我写不出来了。”他宣布,然后站起来,走到莱姆斯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莱姆斯,帮帮忙,给我几个理由让我编一编。”
莱姆斯被他压得歪了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就继续想。”
“莱姆斯——”西里斯拖长声音,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好莱姆斯,月亮脸,最可靠的月亮脸,please help me——”
莱姆斯被他闹得写不下去了,只好放下羽毛笔,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小天狼星那张凑得很近的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就几个理由,”西里斯继续缠着他,“让我能编满两英尺就行。”
莱姆斯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他移开目光,低声说了几句话。
西里斯眼睛一亮,跳起来冲回自己的座位,抓起羽毛笔就开始写。这次写得飞快,唰唰唰,不到一刻钟,两英尺满了。
“写完了!”他把羽毛笔一扔,举起那张羊皮纸,像举着战利品一样挥舞,忍不住往空中一抛。
詹姆也欢呼一声,把自己的检讨也往空中一抛:“终于写完了!”
两张羊皮纸在空中飘落。
一张落在桌上。
另一张——飘向了壁炉。
西里斯的笑容凝固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写了整整两英尺的羊皮纸,飘进壁炉里,落在余烬上,瞬间——
“不——!!!”
他的哀嚎响彻整个宿舍。他扑向壁炉,但已经太晚了。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化为灰烬,连同他绞尽脑汁写出来的那些字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西里斯跪在壁炉前,双手捧着那堆灰烬,脸上写满了绝望。
詹姆愣住了。彼得张大了嘴。莱姆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我的检讨……”西里斯喃喃道,“我写了两个小时的检讨……”
“砰!砰!砰!”
门被重重敲响。级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布莱克!大半夜的嚎什么嚎!整个塔楼都被你吵醒了!睡觉!”
西里斯回头,对着门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爬起来,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一张新的空白羊皮纸摊开在他面前。
一支新的羽毛笔握在手里。
他望着那张白纸,欲哭无泪。
莱姆斯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莱姆斯温和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因为检讨被烧而燃起的怒火,被什么东西轻轻浇灭了。
“……谢谢。”他低声说。
莱姆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他。
羽毛笔再次划过羊皮纸。这次写得更慢,更认真。每写完一句,西里斯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莱姆斯,像是在确认这样写行不行。莱姆斯偶尔点点头,偶尔轻轻说一句“这里可以改一下”,偶尔只是沉默地陪着他。
月光渐渐移动,从窗边移到床头,再移到门边。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西里斯放下羽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莱姆斯,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西里斯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此刻的莱姆斯,看起来格外……格外……
他说不上来。
他轻轻地站起身,走到莱姆斯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莱姆斯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西里斯把他扶到床边,轻轻放下,给他盖好被子。莱姆斯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沉沉睡去。
西里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月光。莱姆斯的脸。那轻轻的呼吸。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今晚的事,他会记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