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烛光跳动着,将几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掠夺者四人组垂着头站在莱尔兰纳面前,大气不敢出。詹姆的头发难得地没有乱翘,像是被霜打过的草;小天狼星那抹标志性的坏笑消失得无影无踪;莱姆斯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在想什么;彼得缩在最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斯内普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书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高级魔药制作》。他的脸藏在垂落的黑发后面,看不清表情。
莱尔兰纳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的冷意尚未完全褪去。
“抬起头来。”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得像是被施了集体咒语。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莱尔兰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度,“你们知不知道我开学第一天说的那三条规矩?”
詹姆张了张嘴,又闭上。小天狼星的目光飘向窗外。莱姆斯轻轻叹了口气。彼得已经开始发抖了。
“知道。”詹姆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
“知道?”莱尔兰纳微微挑眉,“那你们说说,是什么?”
詹姆的脸涨红了。他当然知道,那三条规矩他背都背得出来——第一,不可以扰乱课堂纪律;第二,不可以恶作剧;第三,不容许用任何方式欺负同学。但此刻被这样问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不可以欺负同学。”他小声说。
“还有呢?”
“不可以……恶作剧。”
“还有呢?”
“不可以扰乱课堂纪律。”
莱尔兰纳点了点头,那目光却没有丝毫软化。
“很好。你们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呢。
詹姆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然后——然后他们明知故犯,然后把斯内普堵在树下,然后把他倒挂起来,然后……
“你们觉得好玩吗?”莱尔兰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把他倒挂起来,让他当众出丑,听周围人起哄——那一刻你们心里是什么感觉?开心?得意?觉得自己很厉害?”
没有人回答。
“波特先生,”莱尔兰纳的目光落在詹姆脸上,“你告诉我。”
詹姆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斯内普的方向——那个人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回答我。”
“……我不知道。”詹姆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不知道?”莱尔兰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詹姆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但此刻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那你知不知道被你挂在树上的那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詹姆沉默了。
莱尔兰纳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小天狼星,扫过莱姆斯,最后落在彼得身上。彼得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布莱克先生,”莱尔兰纳开口,“你来自布莱克家族,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家族的荣誉’。那你告诉我,今天做的事,给格兰芬多带来的六十分扣分,让你家族的‘荣誉’增加了多少?”
小天狼星的脸色变了。他咬着牙,没有说话。
“卢平先生,”莱尔兰纳转向莱姆斯,“你一向是他们中最稳重的。今天呢?你做了什么?”
莱姆斯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他也没有阻止。他看着詹姆把斯内普倒挂起来,看着周围人起哄,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做,”莱尔兰纳替他说了出来,“但有时候,‘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你选择了沉默,就等同于选择了纵容。”
莱姆斯垂下眼,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莱尔兰纳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从四人脸上扫过。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东西——失望。
“我今天不把你们交给麦格教授,”他说,“不是因为你们不该被交给院长,而是因为我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詹姆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你们给我记住,”莱尔兰纳的声音陡然变冷,“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管是对斯内普先生,还是对任何一个同学——我不会再跟你们多说一个字。我会直接把你们交给麦格教授,让她来处理。听懂了吗?”
四个人同时点头,速度快得像捣蒜。
“检讨明天晚上之前送到我这里。两英尺,一个字都不能少。”莱尔兰纳挥了挥手,“现在,出去。”
掠夺者四人组如蒙大赦,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向门口。詹姆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听到身后再次传来那个声音:
“波特先生。”
詹姆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眼睛。
“今天的事,你觉得莉莉·伊万斯会怎么看?”
詹姆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
掠夺者四人组走出城堡,夜风迎面吹来,冷得让人打颤。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刚绕过一片灌木丛,一个身影出现在前方。
莉莉·伊万斯。
她站在月光下,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和关切。她显然是在等什么人——也许是等他们,也许是等……
“詹姆?”她开口,目光落在詹姆脸上,“你们去哪儿了?我听说……”
詹姆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莉莉,看着那双他日思夜想的绿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今天的事,你觉得莉莉·伊万斯会怎么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詹姆?”莉莉走近一步,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詹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没、没什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然后——
他转身就跑。
莉莉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满脸困惑。她转向小天狼星,却看到那张总是挂着坏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
“西里斯?到底怎么了?”
小天狼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和莱姆斯、彼得一起,沉默地从莉莉身边走过,消失在夜色中。
莉莉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且,那件事,和詹姆·波特有关。
---
办公室里,掠夺者四人组离开后,只剩下莱尔兰纳和斯内普。
烛光依旧跳动着,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中。斯内普依旧站在书架边,依旧低着头,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本书。
莱尔兰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斯内普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在靠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快到他几乎怀疑对方能听见。
“斯内普先生。”
那声音就在耳边,温和,平静,却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斯内普没有抬头。
“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异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在烛光中,那蓝与金的颜色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进他心底最深处。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今天的事,你觉得自己有错吗?”
斯内普愣住了。
他?
他有错?
他被倒挂在树上,被当众羞辱,被一群人围着嘲笑——他有错?
“你觉得你没错。”莱尔兰纳替他说了出来,那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被欺负的是你,被羞辱的是你,被伤害的是你。你觉得你没有任何错。”
斯内普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莱尔兰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让斯内普的心莫名揪紧了。
“斯内普先生,”他说,“你知道‘泥巴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斯内普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一个用来伤害人的词,”莱尔兰纳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一个专门用来贬低那些父母不是巫师的人的词。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某些人感觉自己比别人低一等,就是为了制造伤害和分裂。”
他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眼睛直视着斯内普。
“你今天对莉莉·伊万斯说了这个词。”
斯内普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什么,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你知道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当然知道。
他看到莉莉的眼睛了。那双总是明亮的、充满善意的绿眼睛,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震惊,受伤,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闪过,然后,归于一片冰冷的沉默。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表情。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莱尔兰纳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斯内普心上,“也许是你唯一的朋友。而你用这个词,亲手伤害了她。”
斯内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攥紧了那本书,指节发白。
“我不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不出来。
莱尔兰纳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的、更让他难以承受的东西——理解。
“我知道你当时很生气,”他说,“我知道他们欺负你、羞辱你,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你为敌。我知道那一刻,你想用最锋利的词去伤害别人,就像他们伤害你一样。”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吗?当你用那个词去伤害莉莉的时候,你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斯内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欺凌者用魔杖和拳头,你用语言。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斯内普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莱尔兰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斯内普先生,你需要向莉莉·伊万斯道歉。”
斯内普猛地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抗拒,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命令你,”莱尔兰纳继续说,“而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如果你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你就应该让她知道,你知道自己错了。”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
“我……”
“不用现在。”莱尔兰纳摇了摇头,“你可以自己找时间,自己找方式。但你要做。”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有些伤害,如果不及时弥补,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斯内普看着他,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遥远的东西。他不知道洛伦教授在说什么,不知道那“永远的遗憾”指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里,藏着一些很深很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你可以走了。”莱尔兰纳说。
斯内普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看着那张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疲惫的脸。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他记住了,想说很多很多。但他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
“教授。”
莱尔兰纳抬起头。
斯内普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很低,很轻:
“那个词……我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莱尔兰纳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霍斯从栖木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没事,”他轻声说,伸手摸了摸霍斯的羽毛,“只是……有点累。”
他望着窗外深蓝的夜空,望着那些遥远的、无法触及的星星,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眼睛——那是很多年前,另一个黑发少年看着他时,眼中的光芒。
“有些伤害,如果不及时弥补,会变成永远的遗憾。”
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霍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古老的城堡上。他知道,在这个夜晚,有五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