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黑暗浓稠如墨,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声响,只剩下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脚步踩在湿滑岩面上的轻微摩擦,以及偶尔从深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空洞呜咽般的风声。雷狼提供的简易火把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火光在狭窄曲折的通道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巨大阴影,仿佛潜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怪物。
空气浑浊,混合着陈年水汽、苔藓腐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淡淡异味。石壁并非天然,有明显开凿的痕迹,但工艺粗糙古老,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暗绿色苔藓,有些苔藓在火光照耀下,会反射出诡异的磷光。
陈胜走在最前,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在腰间短刃上,灵识尽力向前延伸,却如同陷入泥沼,感知被这密道中某种奇异的力量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探出丈许。他背部肌肉微微绷紧,之前的伤势虽已稳定,但并未痊愈,在这种压抑未知的环境下,需时刻保持警惕。
巫凡紧随其后,一手护着背后的药篓,另一手虚按在腰间装有各种应急药粉的皮囊上。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凭借对植物和矿物的了解,辨识着石壁上的苔藓种类和岩层变化,试图寻找可能的安全标记或危险征兆。她能感觉到,这密道深处传来的风中,除了异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万木之心”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古老气息,那气息更加缥缈、更加……接近星空。
阿洛被护在中间,小手紧紧抓着包裹着“万木之心”的兽皮包裹背带。眉心印记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如同黑夜中的暖炉。奇特的是,在这绝对黑暗中,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的感知并未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她不仅能“听”到石壁深处地下水脉极其缓慢的流动声,能“感觉”到头顶岩层中某些沉睡矿物的微弱脉动,甚至能隐约“看到”前方通道中灵气流动的、如同淡青色薄雾般的轨迹。这并非视觉,而是一种超越五感的灵性感知,显然是融合了龙鳞之后,龙胤纹带来的新能力。她试着将感知集中向前方那风声传来的方向,隐隐约约,仿佛“看”到极远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寒夜孤星般的银白色光点,在黑暗中恒定地闪烁着。
“胜哥,”阿洛小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前面……很远的……下面,好像有光……银白色的,像星星……风是从那里吹上来的。”
陈胜和巫凡闻言,精神一振。有光,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是更开阔的空间。银白色的光,与“星辉指路”的提示隐隐相合。
“阿洛,能感觉到那光附近有什么危险吗?”陈胜问道。
阿洛凝神感应片刻,摇了摇头:“太远了……感觉不到具体的危险,但是……风里面,除了那个星星一样的光,还有很多……杂乱的气息,有的很古老,有的……有点凶,但都离得很远。靠近星星光的地方,好像最安静。”
“好,我们就朝那个方向走。”陈胜做出决定。在这种完全陌生的地下迷宫,阿洛那源自龙胤纹的特殊感知,是目前最可靠的指引。
他们继续前行,密道时而陡峭向下,时而平缓蜿蜒,偶尔还会遇到岔路。每到岔路,阿洛便闭上眼睛感应,总能指出与那“星光”方向感应最强的一条。一路有惊无险,只是通道越来越潮湿,脚下开始出现积水,岩壁上的苔藓也愈发茂盛,有些甚至长出了散发微光的菌菇。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风声陡然加大,空气中那股硫磺铁锈味也变得明显起来。同时,通道开始呈现螺旋状向下延伸,坡度变陡。阿洛感应中的“星光”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冷冽、纯净、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银辉。
又向下盘旋了许久,前方豁然开朗,密道终于到了尽头。
出口位于一处巨大的、垂直的环形岩壁中段。下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空间,其规模甚至远超之前的祖庭湖泊!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在地心深处的碗状山谷。谷底并非黑暗,而是被一种奇异的、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照亮。光芒的来源,是谷底中心一片辽阔的、平静如镜的银色湖泊!湖水并非液体,更像是凝固的、流动的星辉,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穹顶——那穹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璀璨的、缓缓旋转的星空幻象!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闪烁,银河横跨,星云流转,那景象瑰丽壮阔到不似人间,却又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寂寥与神秘。
而在银色湖泊的岸边,靠近岩壁的一侧,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莹白如玉、却布满星辰般银色斑点的石材搭建而成的、简洁而高耸的方形观星台。观星台共分三层,最高一层是露天平台,平台上架设着一台造型古朴、由不知名金属和透明水晶构成的巨大仪器,仪器正对着穹顶星空,似乎在无声地观测、记录。
整个地下空间寂静得可怕,只有银色湖泊偶尔泛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以及那永恒流转的星空幻象,带来一种时间近乎停滞的错觉。空气清冷,带着星辉般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这就是……观星崖?”巫凡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她从未想过,翡翠林海深处,竟然隐藏着如此超越凡人想象的神奇之地。
陈胜也是心神激荡,但他很快收敛情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观星台上似乎空无一人,整个空间除了他们,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心头。
阿洛怀中的“万木之心”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散发出喜悦与亲近的波动,仿佛回到了久别的家园。而她眉心的印记,与那银色湖泊和星空幻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金蓝色的纹路自动浮现,与星辉交相辉映。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苍老、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跨越污秽,背负祖灵,身负龙契的旅者……你们终于来了。吾乃‘观星者’缄默,在此守候……久矣。”
声音并非来自观星台,也非来自任何具体方向,仿佛源自这片空间本身,源自那流转的星空,源自那银色的湖泊。
紧接着,银色湖泊靠近观星台一侧的湖面,星辉微微荡漾,一个身影缓缓自湖中“升”起。
那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完全由流动的银白色星辉凝聚而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只有大致的四肢与头部,没有五官,但头部位置有两团更加凝聚的、如同漩涡般的星光,仿佛“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岩壁出口处的三人。
“星辉之灵?还是……残留的意念体?”巫凡低声道,下意识地将阿洛护得更紧了些。
星辉人形轮廓微微“颔首”,意念再次传来:“皆是,皆非。吾乃昔日‘观星者’一脉,借此地‘坠星湖’与‘亘古星图’之力,留下的一缕守望之念。肉身早已湮灭,唯留此魂,恪守旧约,等待应约之人。”
它的“目光”落在阿洛身上,尤其是她眉心的印记和怀中的“万木之心”,那两团星光漩涡微微明亮了些:“龙胤纹……比记载中更加深邃,融入了逆鳞之力……还有‘万木之心’……青灵一脉最后的火种……你们做得很好,孩子。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令人意外。”
阿洛能感觉到这星辉灵体传来的、毫无恶意的审视与一种深沉的悲悯。她鼓起勇气,上前半步,仰头问道:“观星者爷爷……您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该去哪里吗?还有,那些坏东西,那些‘汲灵妖株’,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背后害人?”
星辉灵体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记忆。
“你的身世,与一场席卷诸多世界的‘大寂灭’伤痕有关。此地称之为‘蚀渊之创’。”它的意念带着沧桑,“青木遗族,便是当年抵御此创、守护此界自然本源的前沿之一。他们与巡天真龙订立‘山海之盟’,借助龙族统御万灵、调和地脉之力,结合自身沟通自然之能,构筑防线,一度将侵蚀遏制。然而……”
它“望”向穹顶的星空幻象,星光似乎黯淡了一瞬:“‘蚀渊’并非无智之力。它分化、渗透、扭曲。有贪婪者被其低语蛊惑,有绝望者向其祈求力量。内部的背叛与外部的侵蚀里应外合,防线最终崩溃。青木遗族举族献祭,以‘万木祖庭’为核心,借真龙逆鳞为引,发动终极禁法,将侵蚀的主要裂隙与部分被蛊惑的叛徒一同封印于祖庭之下,化作了你们所见的污染核心。真龙亦受重创,龙胤纹的完整传承近乎断绝,唯留一丝本源逆鳞,随遗族最后血脉流落外界,以待重生之机。”
它的意念转向阿洛:“你,便是那携带逆鳞与遗族最后血脉之人。你的使命,并非简单的‘回归故土’,而是继承盟约,寻回真龙,修复伤痕,阻遏‘蚀渊’对此界的全面侵蚀。”
星辉灵体的“目光”又转向陈胜和巫凡:“至于‘汲灵妖株’……那是‘蚀渊’侵蚀力量在此界的一种具现化,专门针对生命灵性与地脉能量进行污染性掠夺。虫师之辈,不过是窥得皮毛、被力量诱惑的愚蠢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那些早已被‘蚀渊’低语侵蚀了心智、潜藏在各方势力之中,试图从内部瓦解此界防御、接引更深层黑暗的‘蚀心者’。百足部内,恐怕已有其渗透。翡翠林海乃至夷洲各地的地气异常,皆是侵蚀加剧、封印松动之兆。”
信息量庞大而骇人,印证了陈胜三人之前的许多猜测,却也揭示了更加黑暗和严峻的现实。
“我们该如何做?”陈胜沉声问道,“寻回真龙?修复伤痕?这听起来……”
“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星辉灵体接道,“‘观星者’一脉的职责,便是观测星象,推演劫数,指引方向。根据亘古星图的启示与旧约的感应,欲寻回真龙踪迹,需先集齐散落在此界的另外几件‘龙契信物’。它们与逆鳞同源,是真龙当年留予其他守护盟友的凭证,亦能相互感应,汇聚足够信物之力,或可在特定星象下,感应到真龙沉眠或流落之方位。”
它停顿了一下,星光般的“手指”指向穹顶星图某处,那里有几颗星辰格外明亮:“星象显示,下一件信物的大致方位,在夷洲西北,毗邻‘无尽沙海’与‘凛风山脉’的交界之地。那里曾是另一支古老守护族群的领地,如今……情况不明。你们需要前往那里。”
“至于修复伤痕,阻止侵蚀,”星辉灵体的意念变得凝重,“需从根源入手。夷洲乃至此界多处出现的‘地气异常’节点,大多是当年封印裂隙的薄弱处,或是被‘蚀心者’新近撕开的伤口。‘万木之心’蕴含最纯净的自然本源与青木遗族传承,对净化污染、稳固地脉有奇效。龙胤纹则可沟通调和各方能量。你们需结合二者之力,尝试净化、加固那些节点。但这会直接触动‘蚀心者’的利益,必然招致疯狂反扑。”
前路顿时清晰,却也布满了荆棘与雷霆。寻物、净化、对抗隐藏的敌人……每一项都难如登天。
“我们……能行吗?”阿洛小声问道,眼中虽有忐忑,却无退缩。
星辉灵体“望”着她,星光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祥的意味:“孩子,命运选择了你,亦选择了你的同伴。龙胤纹既已觉醒,便不会沉寂。‘万木之心’既已回归,便不会蒙尘。此去凶险万分,但星辉指引,旧约未冷。此地‘坠星湖’之水,可短暂温养‘万木之心’,增强其活性。吾亦可传授你初步引导龙胤纹与星力共鸣的法门,助你更好地运用力量,并为你开启一条相对安全、通往西北方向的‘星径’捷径。”
它转向陈胜和巫凡:“二位守护者,你们的道路亦与此紧密相连。巫者之医道,可救死扶伤,稳固人心;武者之锋锐,可斩破迷雾,护道前行。望你们同心协力。”
没有更多选择,也没有退路。陈胜深吸一口清冷的、带着星辉气息的空气,目光坚定如铁:“请前辈指点。”
接下来的时间,星辉灵体“缄默”开始履行它守望的职责。阿洛在它的指导下,于观星台上尝试初步沟通星力,与眉心印记和“万木之心”建立更精妙的联系。陈胜和巫凡则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并借助“坠星湖”畔异常纯净的灵气修炼。
数日后,当阿洛初步掌握了引导星力强化感知和净化的法门,“万木之心”也在湖水中得到了滋养,光华更加内敛醇厚。星辉灵体动用残存的力量,在观星台一侧的岩壁上,开启了一道闪烁着星光的、短暂存在的传送门——这便是通往西北方向的“星径”。
临别前,星辉灵体的意念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深切的嘱托与一丝即将消散的怅然:“记住,旅者。真正的黑暗,善于伪装与分化。信任值得信任的盟友,警惕甜蜜的诱惑与内部的裂痕。星图会指引方向,但脚下的路,需由你们自己踏出。去吧……愿星辉与旧约,照耀你们的征程。”
三人向着那逐渐黯淡的星辉灵体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星光流转的传送门。
光芒闪烁,空间转换。熟悉的潮湿林海气息被干燥凛冽的风沙之气取代。他们出现在一片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荒凉戈壁边缘,身后是巍峨连绵、仿佛巨龙脊背般的暗青色山脉剪影,前方则是黄沙漫卷、一望无际的“无尽沙海”。
夷洲西北,到了。
新的篇章,在这风沙与星辉交织的荒凉之地,就此拉开序幕。寻找龙契信物,探查地气异常,对抗隐藏的“蚀心者”……更加艰险的旅程,等待着他们。而阿洛眉心的龙胤纹,在西北苍茫的天空下,映照着远方的沙海与山脉,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