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人决定留下来之后,木大柱和王翠花没有立刻回乡办事,而是带着小丫和宝儿,再次去了城南那套小院。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主人”而不是“客人”的心态仔细打量这个即将成为新家的地方。
木大柱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有点跛,腰杆挺得笔直。
他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的纸破了几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走到窗户前伸手推了推。
窗框有些松了,发出“吱呀”一声。
蹲下身看了看门轴,门轴下的青砖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门开关时有些费劲。
“爹,你看啥呢?”
木小丫抱着宝儿,好奇地凑过来。
木大柱没回头,闷声道:
“这门轴该上点油了,窗框也得紧一紧。
还有这地面,碎了好几块砖,得换。”
既然决定了接受木齐章的好意,他做爹的也不扭捏,自家房子,总想着修缮修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赶明儿我去趟胡同口,看看有没有废料场,捡点能用的砖头瓦片回来。”
王翠花正在东厢房里收拾。
这间屋子打算给他们老两口住。
她拿了块抹布擦了擦炕沿又擦了擦那个旧炕柜。
灰尘扬起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但她心里美滋滋的,这是女儿的孝敬,她乐意受累。
“娘,你慢点。”
“没事,就是灰大。”
王翠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这间虽然旧但宽敞亮堂的屋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二丫,这……这真是咱家的了?”
“嗯,娘,真是咱家的。”
木齐章扫地扫的灰尘漫天,“等修缮好了,您和爹住的也宽敞些。”
“哎,我们住小间,大的留给你。”
王翠花连忙说,“反正这都是你挣下的。”
“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
木齐章笑了笑,岔开话题,
“娘,煤炉子在倒座房,你会用不要不我教你?”
“煤炉子有啥不会用的,乡下不也用。”
王翠花嘴上说着心里却没底。
乡下的土灶和城里的煤炉子可不是一回事。
中午王翠花想试着生火做饭。
木齐章本来要帮忙被王翠花拦住了:
“你去忙你的,铺子里不是还有事,这点活儿娘能干。”
木齐章确实忙的起飞,等着收拾好了要去铺子盘账,盘完账要赶紧继续复习,见母亲坚持便交代了几句怎么用火柴怎么封火匆匆走了。
王翠花拿着火柴和旧报纸,走到倒座房的煤炉子前。
炉子是新买的,黑黝黝的她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
回忆着女儿说的步骤,她先把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又小心翼翼地放上几块小木柴然后划着火柴。
第一根火柴没着。
第二根,着了,但还没凑到报纸前就灭了。
第三根,终于点着了报纸。
火苗窜起来,她赶紧把木柴往火里推了推。
浓烟冒出来呛得她直流眼泪。
她拿起旁边的破蒲扇对着炉门使劲扇。
她就不信了了,做了这么多年饭还能被一个炉子难倒了?
烟更大了,滚滚地从炉门和炉盖缝里往外冒,倒座房里顿时乌烟瘴气。
王翠花被呛得咳嗽不止眼泪哗哗地流。
木小丫抱着宝儿站在门口也被烟熏得直往后退。
“娘!着火了?”木小丫吓得喊。
“没、没着火,是烟……”
王翠花边咳边说,手里还在使劲扇。
木大柱听见动静,从正房跛着脚快步走过来,一看这满屋子的烟眉头拧成疙瘩:
“你这是干啥呢?烧房子啊?”
他一把夺过王翠花手里的破蒲扇,看了看炉子,
“塞这么严实干啥不通气能不着吗?”
他用炉钩子把炉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留出空隙,烟这才渐渐小了。
王翠花满脸烟灰,眼睛红红的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就是想试着做顿饭……”
木大柱看她那样子,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拿起炉钩子和火钳一本正经道:
“看着得这么弄。
先少放点柴,等火旺了再添煤。
扇风得从下面这个眼儿扇,不能对着炉门瞎扇。”
他到底是干过这些活的,动作麻利,虽然腿脚不便干起活来依然利索。
不一会儿炉火就旺旺地烧起来了,蓝幽幽的火苗舔着煤块。
王翠花站在旁边仔细看着,默默记下丈夫的每一个动作。
木大柱站起身,把火钳递给她:“以后我来生火。你做你的饭就行。”
“我学学就会了。”王翠花接过火钳,小声说。
“学啥学,有我呢。”
木大柱仰着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炉子和满脸烟灰的老伴,嘟囔了一句,“慢点来,急啥。”
王翠花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烟灰抹得更匀了。
她看着丈夫微跛着走回院子的背影,笑眯眯地,老头子……这是在护着她呢。
木小丫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
她抱着宝儿,在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
摸摸水井冰凉的辘轳,仰头看枣树上剩下的几个红点儿,又跑到大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瞧。
胡同里很热闹。
有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的人,叮铃铃的车铃响。
有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老汉,拖着长音吆喝:“豆~腐~脑~嘞~”。
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胡同里追着跑,笑声清脆。
“小丫进来别乱跑。”
王翠花在屋里喊。
“哎,来了。”
木小丫应着却舍不得挪开眼睛。
京城真好,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
她想起老家那条安静的土路,只有鸡和狗走来走去。
这里不一样,这里有好多新鲜玩意儿,有听不懂的京片子,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姑娘……
她忽然很想快点去上学,认识新朋友学好多新东西。
等二姐从外国回来,她要把在京城看到听到的都讲给二姐听。
木齐章自己忙的起飞。
木建国和王晓娟要回老家办手续了。
户口迁移,厂里的工作关系,老家的房子田地……一堆事等着处理。
宝儿太小,路上折腾不起,木小丫也刚来索性都留下,让木大柱和王翠花先照看着。
火车站人挤人。
木建国扛着大包小包,王晓娟紧紧跟着。
陈星带着木大柱和王翠花抱着宝儿领着小丫送他们到进站口。
“爹,娘,你们回吧,别送了。”
木建国把行李放下喘了口气。
“路上小心,把钱收好。”
王翠花不放心地叮嘱,“见了你岳父岳母好好说,别犯倔。”
“我知道,娘。”
木建国点头,又看向父亲,“爹,家里就辛苦你们了。”
木大柱“嗯”了一声,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该咋办咋办别怕。有啥事拍电报。”
王晓娟眼圈有点红,抱了抱宝儿:“听爷奶的话,等娘回来。”
火车喷着白色的蒸汽缓缓进站。
人群开始骚动往车上挤。
木建国提起行李王晓娟跟在他身后,人还是那么多,两人顺着人流就不费力地挤上了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木建国和王晓娟从车窗探出身朝下面挥手。
木大柱抱着宝儿,王翠花牵着小丫也朝他们挥手。
火车开动了越来越快站台上亲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