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把最后一批丹药卖出去的。说是卖出去,其实是半卖半送。一个老主顾来他店里,说要十枚养气丹,他包好了递过去,对方没问价,放了两张钞票在柜台上就走了。他数了数,二十块钱。以前这个数,连半枚都买不到。
他没有追出去。他把钱收进抽屉里,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清理货架。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大多已经空了,只有角落还有一小罐他自己炼的活血散,放了有一段时间了,瓶口积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药味还在,但淡了不少。他又把盖子拧回去,放在了柜台上,没有放回架子里。
第二天他关了店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歇业”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贴的纸,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柜台上的那罐活血散还在那里,他没有带走,就那么放着。
老周不是个例。培元丹降价的消息传开之后,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小作坊式的丹药铺。他们原本靠着手工制作的丹药维持着一小批固定的顾客,工业品一出来,顾客很快算明白了账,一枚工业培元丹三块钱,效果差不多,手制的一枚卖两三百,顾客就换地方了。有人试过跟着降价,但降到五十块钱一枚还是没人买,因为那个价位已经比工业品贵了十几倍,对不上效果。
到了第二个月,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手工培元丹了。不是没有人在做,是做了也卖不出去。几家规模大一些的炼丹坊撑得久一些,他们手里还有积压的库存和长期合作的渠道。但很快渠道那边也开始压价,压到后来,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有一个老掌柜把最后一批货低价处理掉之后,在他铺子门口坐了大半个下午,什么也没做。
林晚在城里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老周。老周正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他认出了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你们那儿还缺人吗?”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青菜的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沾着水珠。“缺。但干的活跟你以前干的不一样。”
老周想了一下。“我知道。我在网上看到过你们的自动线。我不用碰药丸也行,我可以帮你们看原料,我能看出药材新不新鲜、有没有发霉、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这个我看了四十年,不会看走眼。”
林晚点了点头。“明天来,早上八点。”
第二天老周在工厂门口等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之后他走进去,赵铭带他转了一圈车间,给他看了原料区的架子和存放标准。他蹲在架子前面翻了翻几袋当归,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这批货放久了,药气散了一两成。可以凑合用,但不能放太久。”赵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说,你以后就坐这儿,来货了你看一眼,有不对的记下来就行。
老周坐下了。他坐在原料区角落的那把矮凳上,日光从车间高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鞋尖前方一块地面上,没有照到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陈年的药渍印子,洗不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