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蘅芜堂西耳房的窗缝里,漏进一道斜阳,照在冬珞摊开的《匠籍残卷》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左手按着书脊,右手食指正停在“火器司杂役陈七”那一行,指甲盖边缘有道新划的浅痕。

春棠掀帘进来时,袖口还沾着东市街口的浮灰,手里攥着三本薄册,封皮没字,只用麻线捆得死紧。

“主子刚传话,说柳记昨夜报的硝石耗量,比前日多出两倍。”她把册子往案上一放,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本,“可账上没登记一具成品,连试炸的陶丸编号都缺了两枚。”

冬珞没抬头,只把残卷翻过一页,纸页簌簌响。

“申时三刻,陈七进了后院杂物房。”她声音平,像在念账,“袖口蹭了硫磺灰,左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渣——不是火药粉,是烧过的引线芯。”

春棠皱眉:“他不是柳大锤收的三年老匠?”

“流民身份,三年前入的铺。”冬珞终于抬眼,“可《嘉和七年匠籍补录》里,火器司逃役名单第三行,写着‘陈七,右耳垂有痣,缺小指半截’。”

她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帕角压着一枚褪色的旧布片,上面用炭条画着个歪斜耳廓,旁边点了一粒墨点。

春棠凑近看,喉头一动:“这痣……我今早在柳记后院,见他擦汗时撩过耳朵。”

冬珞把帕子叠好,推到春棠手边:“你去趟商盟库房,取三包‘雨前龙井’——要去年秋收的,茶梗粗、颜色暗,不匀称那种。”

春棠一愣:“这时候要茶?”

“明日申时,他必去东市茶寮歇脚。”冬珞指尖点了点帕子上的墨点,“他喝浓茶,解硫磺燥气。你让伙计把茶包拆开,换进半钱‘沉香末’——闻着香,入口微苦,喝完人犯困。”

春棠明白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冬珞忽又开口:“别走正门。”

春棠脚步一顿。

“西角门旁的枣树,今早落了三颗青果。”冬珞低头,继续翻页,“你路过时,顺手捡一颗。”

春棠没问为什么,只应了声“好”,掀帘出去。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风不大,却把挂在廊下的铜铃吹得轻晃,叮一声,又静了。

沈微澜坐在正厅,面前摊着春棠送来的账册,指尖正停在“硝石”那一栏。她没翻页,也没合上,就那么看着。

冬珞进来时,没带书,只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盏清水,水底沉着几粒细白粉末。

“主子,陈七今晨用的水碗,我换了。”她把碗放在案角,“隐线那边验过了,水里有‘软筋散’余味——量不多,但连喝三日,手会抖,火药配不准。”

沈微澜终于抬眼:“谁给的?”

“棺材铺后巷,一个卖纸扎的老妪。”冬珞顿了顿,“她收银子时,左手拇指在铜钱上刮了三下——前朝禁军‘槐字营’的暗号。”

沈微澜没说话,只伸手,把碗端起来。

水清,影淡,她盯着自己映在水面的眉眼,看了三息。

然后放下碗,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申时后,柳记后院,杂物房第三格,取黑陶罐一只,内装‘松脂膏’。”

冬珞接过去,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袖袋。

“主子,要不要叫夏蝉回来?”她问。

沈微澜摇头:“她人在前线,不能动。”

“那秋蘅呢?”

“也不叫。”沈微澜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这事,只你我二人知道。”

冬珞垂眸:“是。”

沈微澜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那只青瓷匣子——匣盖没扣严,露出里面三枚粗陶丸的棱角。

她没打开,只用指腹摩挲着匣面冰凉的釉色。

“破甲雷,今晚子时前,必须响。”她说,“响不了,柳大锤一只手,我亲自砍。”

冬珞没应声,只把袖中那张素笺又捏紧了些。

沈微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信他?”

冬珞答得干脆:“不信。可他若真想毁工坊,不会等到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消息。”冬珞声音压低,“等西山窑场回信。今日未到,明日必至。”

沈微澜点点头,没再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踩在青砖上,稳得很。

冬珞侧身让开一步。

春棠推门进来,手里没拿账册,只拎着一只竹篮,篮口盖着青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点黄纸边。

“主子,第二批银子备好了。”她把篮子放在案边,“五十两,分五包,每包十两,封得严实。”

沈微澜掀开青布,扫了一眼,又盖上。

“送去柳记后院井台边。”她说,“还是老地方。”

春棠点头,伸手去提篮子,指尖刚碰到竹篾,冬珞忽然开口:“等等。”

春棠停住。

冬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篮沿上。

“你去的时候,把这枚钱丢在井台第三块砖缝里。”她说,“若陈七看见,他会摸左耳垂。”

春棠没问为什么,只把铜钱捏进掌心,转身出门。

沈微澜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垂花门,才缓缓坐下。

冬珞没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根脱线。

沈微澜忽然问:“你小时候,在北地见过雪吗?”

冬珞一怔,随即答:“见过。雪落地不化,踩上去咯吱响。”

沈微澜点点头:“柳记后院,也有这么一块青砖地。我昨儿路过,听见陈七扫地,声音就是那样。”

冬珞没接话。

沈微澜抬手,把青瓷匣子往前推了推:“你去盯着。子时前,我要知道,他有没有碰过这匣子。”

冬珞伸手,把匣子抱进怀里。

匣子凉,陶丸硬,硌得她肋骨微微发疼。

她转身出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微澜没动,只把案上那张空白素笺翻过来,背面朝上。

窗外暮色沉得快,最后一道光斜斜切过窗棂,照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左手,腕骨凸起,皮肤底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盯着那处,慢慢握紧拳头。

指节泛白。

“春棠。”她忽然开口。

门外应声:“在。”

“告诉柳大锤——”沈微澜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第一具破甲雷,子时前,我要亲手点引线。”

春棠的声音稳稳传来:“……小人这就去传话。”

沈微澜没再说话。

申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