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堂西暖阁的窗纸刚透出点青灰,沈微澜还坐在案前,手里那支银簪子搁在砚池边,墨迹未干。
春棠掀帘进来时,斗篷上沾着晨雾水汽,袖口蹭了道灰印,手里没抱账册,只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
“主子,信到了。”她声音压得低,却没喘,“夏蝉的人从暗道送进来的,半路没换手。”
沈微澜没伸手接,只抬眼扫了她袖口那道灰。
春棠立刻把素笺摊开,推到案角——火漆印完好,封口处有蝉翼剑鞘压出的浅痕,是夏蝉亲手验过才放行的。
沈微澜指尖一挑,拆了封。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凌厉,是谢云峥的笔。
“敌势回扑,我军暂退三十里。察其左翼山隘守备空虚,若得‘破甲雷’三具,可断其咽喉。”
她看完,把纸往灯上一凑。
火苗舔上纸角,卷起黑边,她盯着那点火光,直到烧到指腹发烫,才松手。
纸灰簌簌落进铜炉。
“破甲雷?”春棠皱眉,“商盟没这东西。”
“没有,就造。”沈微澜起身,走到东墙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瓷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三枚陶丸,表面粗粝,刻着歪斜的“震”字。
春棠认得——那是去年侯府修祠堂时,匠人试做的爆响驱鸟器,炸不塌墙,但能震得檐角瓦片哗啦掉。
“就照这个改。”沈微澜把匣子推过去,“加铁蒺藜,填火硝,不要求准,只要响、要震、要能把山石震松。”
春棠没接匣子,反而问:“谁来造?永济号不能动,东市三家工坊……都用过商盟的名头,怕不干净。”
沈微澜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契——泛黄纸角,朱砂批注模糊,是沈家早年买下的三家铺面地契,没挂商盟名,也没入账房流水。
“东市南巷,柳记铁铺,老板姓柳,十年前欠过沈家一条命。他儿子现在还在军中当火工。”
春棠眼睛亮了:“我这就去。”
“慢。”沈微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蘸浓墨,在素绢上写:“急工令”。
四个字写完,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成者,赏银十两,保其家族五年免税。”
春棠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沈微澜腕骨——凉的,稳的。
“主子,真不叫秋蘅看看火药配比?”
“不叫。”沈微澜把素绢折好,塞进春棠手里,“这事只你我知道。连秋蘅那边,也别提一个字。”
春棠点头,把绢布贴身收进袖袋,转身要走,又停住:“那……送茶的小丫鬟?”
沈微澜正低头整理案上散落的炭条,闻言没抬头,只把一根断炭在掌心碾了碾,灰末从指缝漏下去。
“换掉。让她去浆洗房,管三天被褥。”
春棠应声出去,脚步轻快,却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侧身避开廊柱阴影——那儿站着个穿灰布裙的小婢,正低头扫地,扫帚柄握得极紧。
春棠没说话,绕过去,出了垂花门。
沈微澜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抬眼看向窗外。
槐树叶子还没全绿,枝头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打在窗纸上。
她没动,只把案上那张空白素笺翻过来,背面朝上,提笔写下八个字:
工成之日,便是转机之时。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叩门声。
“主子,东市柳记的匠人来了。”是另一个小婢的声音,平稳,没抖。
沈微澜搁下笔:“带进来。”
门开,三人低头进屋。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左手缺了两根指头,右臂肌肉虬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道焦黑旧疤。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铁砧,一个抱着木箱,箱盖没扣严,露出几截乌黑火药棍。
老铁匠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小人柳大锤,听候差遣。”
沈微澜没叫起,只问:“破甲雷,你见过?”
柳大锤抬起头,左眼浑浊,右眼发亮:“回姑娘,三年前在北营,我见过谢将军用过一回。那是个陶瓮,埋在地下,引线拉三丈远,响起来,山坳里的野猪都能震翻。”
“能做?”
“能。”他磕了个头,“只是……火药得现配。硝石、硫磺、木炭,三样混得不对,要么不炸,要么炸早了。”
沈微澜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是三小包分装的粉末。
“这是硝石粉、硫磺末、炭灰,按这个比例混。第一包混三斤,第二包混五斤,第三包混七斤。每混一包,试一丸。”
柳大锤双手接过,手指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兴奋。
“姑娘放心,小人这辈子没做过假货。”
沈微澜终于叫起:“起来吧。工坊设在柳记后院,不挂牌,不许外人进出。饭食由商盟直供,每日两顿,荤素各半。”
柳大锤抹了把脸,应道:“是!”
沈微澜又看向那个抱木箱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小……小栓子。”
“你负责记账。每天申时,把火药用量、陶瓮数量、试炸结果,写清楚,封进蜡丸,交春棠。”
小栓子赶紧点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一声。
沈微澜没再说话,只把那张写着八字的素笺推到案边,示意柳大锤看。
柳大锤眯眼读完,喉结动了动,忽然又跪下,这次是双膝。
“小人明白了。”
沈微澜摆摆手。
三人退出去,脚步声刚消失,春棠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封皮无字。
“主子,东市三家铺面的暗账,我连夜抄的。”她翻开第一页,“柳记三年没进新铁料,但每月都有三两银子支出,名目是‘修灶’。”
沈微澜接过,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嘉和七年冬,柳记代工‘侯府旧器’十二件。”
她合上册子,递给春棠:“把这句划了,改成‘沈府旧器’。”
春棠愣了下,立刻明白:“是,掩护用的。”
沈微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格。
风灌进来,吹得那张八字素笺一角翘起。
她没按,任它飘着。
“春棠。”
“在。”
“五百两银子,分三批送。第一批,今日午时前,送到柳记后院井台边,用竹篮装,盖青布。”
“第二批呢?”
“等第一具破甲雷试响之后。”
春棠点头,转身要走,又听沈微澜说:“别走正门。”
她一怔。
沈微澜看着窗外那片枯叶:“走西角门旁的夹道。那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影遮着,没人盯着。”
春棠没问为什么,只应了声:“好。”
她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沈微澜没回头,只盯着那张素笺。
墨迹干了,字迹硬朗,像刀刻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转机”二字。
指尖下,纸面微糙。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比刚才更轻,更稳。
沈微澜没动,只把素笺翻过来,空白面朝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婢端着茶盘进来,低头放茶,手很稳,没抖。
沈微澜看着她放下茶盏,退后三步,躬身。
“主子,新沏的雨前龙井。”
沈微澜没碰茶,只问:“西角门旁的枣树,今年结了几颗果?”
小婢一僵,茶盘差点滑手。
“回……回主子,还没结果。”
“哦。”沈微澜点点头,“那就等它结果那天,再送茶来。”
小婢没敢答,垂着头,倒退着出去。
门关上。
沈微澜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熏得睫毛一颤。
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味是淡的,回甘里带着一丝涩。
她放下盏,目光落在案角那枚兰印章上。
印泥鲜红,像刚点上去的。
“春棠。”她忽然开口。
门外应声:“在。”
“告诉柳大锤,第一具破甲雷,今晚子时前,我要见到。”
“是。”
“还有——”
沈微澜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素笺上“转机”二字。
“告诉他,这东西炸不响,我砍他一只手。”
门外静了半息。
春棠的声音稳稳传来:“……小人这就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