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谢云峥站在军帐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是昨夜刚收到的密信,字迹极淡,像是用米汤写的,对着火光才能看清内容。
他盯着那行“敌左翼换防,丑时三刻至寅时初,空档两个时辰”,眉头拧了半晌,终于抬脚进了帐。
“传副将。”他声音不高,但帐外守兵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一盏茶工夫,三个将领鱼贯而入,盔甲都没卸,脸上还带着倦意。一人刚要开口喊“侯爷安好”,谢云峥直接把那张纸拍在沙盘边上。
“今夜动手。”他说。
几人一愣。副将老李皱眉:“侯爷,咱们粮草只剩五日份了,正面强攻又损兵折将……这时候夜袭?万一中伏?”
“不是强攻。”谢云峥拿根木棍点向沙盘左侧一片荒坡,“这儿,干河床,能藏人。敌军左翼每晚这个时辰换哨,前后脱节。我们百人先行,走河床潜近,炸他们灶房存油,乱其阵脚,主力随后压上。”
“可这情报……”另一人迟疑,“来得也太巧了。”
谢云峥没说话。他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那个早该与他再无瓜葛的女人。她不署名,只盖一枚兰印,他却一眼认得出。
他只道:“信里说的路线、敌营布防、换岗时间,与前两日斥候回报对得上七成。剩下三成,是他们没查到的暗桩位置。”顿了顿,“我信这个。”
帐内静了片刻。老李咬牙:“那就拼一把!死也比耗在这儿等断粮强!”
“准备吧。”谢云峥收起木棍,“封锁消息,连炊事营都不能知。敢泄露者,斩。”
众人领命退下。帐帘一掀一落,风又灌进来。
谢云峥低头看着沙盘,手指无意识蹭过兰印的位置。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低声道:“罢了,她从前画《溪山雪霁》时,连远山雾气都标了风向——这点地形图,她怎会算错。”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帘子被掀开,一道黑影闪进来,单膝跪地。
是夏蝉。
“属下请随敢死队出征。”她抬头,眼神亮得惊人。
谢云峥皱眉:“你是女子,军中忌讳。”
“我是影卫。”她抽出软剑,“您若不信,我露一手。”
话音落,人已腾空。剑未全出鞘,只抖出一线银光,如萤火穿林,悄无声息掠过帐中悬挂的布灯——灯芯断,火灭,布罩却没晃一下。
帐内三人皆惊。
谢云峥盯着那盏灯,半晌才道:“你跟前队走,听令行事,不许擅自突进。”
“是!”她收剑入袖,嘴角微扬。
三更天,队伍出发。
一百人贴着干涸河床前行,脚下碎石多,走得极慢。工兵拿竹竿一路探着,果然扒出三道绊索,还有埋在沙里的铁蒺藜。
风从北面来,正好盖住脚步声。远处敌营灯火稀疏,鼓楼每隔一刻敲一次梆子,规律得很。
快到营栅时,前头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夏蝉猫腰上前,见前方地上插着几根细木桩,挂着铜铃。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轻轻蒙在铃上,再一根根拔起木桩,动作轻得像拂灰。
过了陷阱区,她冲后头比了个手势。
谢云峥点头,抬手一挥。
夏蝉率先跃起,软剑在掌心一旋,整个人如燕贴地疾行。到营墙下,她足尖一点木桩残根,腾身翻上栅栏,剑光一闪,哨兵喉间血线乍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下。
她割断了望台绳梯,翻身入营。
后头敢死队紧随而入。十人一组,直扑中军灶房——那里堆着十几桶存油,是敌军做饭取暖用的。
夏蝉一脚踹开门,里头两名守兵正烤火。她剑未出鞘,只甩出两枚铜钱,正中对方太阳穴。两人闷哼倒地。
“点火!”她低喝。
有人掏出火折子,往油桶边一扔。轰地一声,火舌猛地窜起,浓烟滚滚。
敌营顿时大乱。鼓楼铜锣狂响,各营纷纷亮灯,人声鼎沸。
“杀!”谢云峥率主力冲入,长枪如龙,直捣中军。
箭雨从高台倾泻而下,前排士兵接连倒下。夏蝉纵身跃上屋顶,软剑舞成扇形,叮叮当当格飞数箭,随即反手掷出一枚铁蒺藜,击中鼓手手腕,铜锣声戛然而止。
她借势跃下,直扑敌旗杆,剑光一闪,绳索断裂,大旗轰然倒地。
“主将旗落了!”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敌军阵脚更乱。
谢云峥抓住时机,亲率骑兵切入敌阵腹地。敌军仓促应战,阵型溃散,不少人连盔甲都没穿全就往外逃。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狼烟升起三堆,是报捷的信号。俘虏押在一边,兵器堆成小山。医官忙着给伤员包扎,有士卒抱着同袍尸体低声哭。
夏蝉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臂划了道口子,血浸透了袖子。她自己撕了条布条缠上。
谢云峥走过来,看了眼她的伤:“不轻。”
“皮外伤。”她咧嘴一笑,“比当年练剑时摔的轻多了。”
谢云峥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知道敌军残部退到了后山,还没彻底瓦解。
但他也知道,这一仗,赢了。
“清点伤亡。”他下令,“派斥候追探十里,防反扑。伤员优先救治,俘虏严加看管。”
夏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检查兵器损耗,还能用的别浪费。”
谢云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包扎。”
“早包好了。”她晃了晃胳膊,“你看,动都不影响。”
谢云峥没再拦她。
天边微微发白,营地里渐渐有了声响。有人开始收拾残局,有人低声议论刚才那一战。
夏蝉走到一堆断刀旁,蹲下身翻检。她摸到一截扭曲的铁片,忽然想起什么——
主母曾说,烧窑的砖,遇火越久越硬。
她盯着那铁片看了两秒,随手丢进筐里。
这时,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夏姑娘!医官说你那药丸真管用,我兄弟腿上中了一箭,吃了你给的黑色小丸,血慢慢止住了!”夏蝉一愣:“哪个药丸?”“就是你昨晚塞给我的那个。”她这才想起来,是秋蘅配的“止血散”,顺手带了几粒在身上。“哦,那个啊。”她摆摆手,“下次记得叫他留口气再吃。”
那士兵嘿嘿笑了两声,跑开了。
夏蝉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她抬手拨了一下,眯眼看向东方。
谢云峥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地形图,嘴里喃喃一句:“她说得没错……风向变了。”
夏蝉听见了,没接话。
她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低声说了句:“主母,我们破阵了。”
谢云峥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夏蝉笑了笑:“我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