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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春棠就进了书房。沈微澜正坐在案前翻一份商盟日报,手里捏着支笔,没写什么,只是在砚台右边轻轻点着。

“主母。”春棠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昨儿夜里起的风,西市茶楼里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商盟私吞了户部拨的赈灾粮,转手卖给北边换铁器。”

沈微澜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乱,也没皱眉,只问:“传了多久?”

“三处铺子来报,说有百姓上门质问,还有两个合作的米行写了信,要暂停供粮。”春棠顿了顿,“说话的人穿得体面,像读书人,可话里带刺,句句往‘勾结外敌’上引。”

沈微澜慢慢放下笔,指尖在纸角蹭了下墨迹。她想起昨夜送走的乌木匣——那会儿还在想前线的事,没想到后院也烧起了火。

“不是巧合。”她开口,“前头我们递了情报,他们断了路,现在反手就往咱们身上泼脏水,是想逼咱们自乱阵脚。”

春棠点头:“我也这么想。可要是不回,名声坏了,商户不敢跟咱们往来,补给线照样断。”

“那就让人看看账。”沈微澜站起身,走到墙边柜子前,抽出一本红封册子,“去年冬捐了多少粮,哪天运出去的,经谁手、押运人画押没,全在这儿。连户部签的批文都在。”

她把册子往春棠怀里一塞:“你去办个会。”

春棠愣了下:“会?”

“请几位老翰林、致仕的御史,还有城南诗社那几个常在文华阁喝茶的老学士。”沈微澜语气平静,“就说,请他们来瞧瞧账本,喝杯清茶,顺便评个理。”

春棠嘴角动了动:“您这是要让他们当众给您作证?”

“他们不给我作证。”沈微澜坐回去,重新拿起笔,“他们是给自己作证——证明这世道还没瞎。”

春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忽然笑了:“我这就去送帖子。您放心,我一个一个登门,谁要是推脱,我就把账本往他桌上一拍,问他敢不敢当着祖宗牌位说一句‘我不信’。”

“去吧。”沈微澜点头,“别光靠嘴,把历年善簿、官府回执、第三方中人签字的单据都摆出来。有人问,当场算给他听。”

春棠转身要走,又停住:“要不要……提一句谢侯爷那边?说这些粮是为前线备的?”

沈微澜摇头:“不提。这事一旦沾了军政,反倒显得我们借势压人。咱们今天只讲一件事儿——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晃,一片贴在窗纸上,又被气流掀开,飘走了。

春棠出门时碰上了扫院子的小丫鬟,顺手把袖子里一张名单掏出来,塞过去:“按这个顺序跑腿,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七位老爷收到帖子。”

小丫鬟点头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沈家姑娘说了——清浊自分,望君执言。”

那小丫鬟眨眨眼:“就这么八个字?”

“就这么八个字。”春棠冷笑,“够分量了。”

两天后,文华阁二楼雅厅。

八张梨木桌摆成半圆,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摞着账本、文书、盖了官印的通行令副本。中间一张长案,坐着三位须发花白的老学士,另几位受邀的文人围坐两旁,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扫那些纸。

春棠站在侧边,一身素青衣裙,头上只插一根银簪,手里拿着一支朱笔。

“诸位今日肯来,是给了商盟一个说话的机会。”她声音不高,也不抖,“我不求大家立刻信我,只求各位看完这些东西,再做判断。”

底下有人咳嗽一声:“听说你们商盟一夜之间调走三百石米,可有登记?”

春棠不动声色翻开一本册子:“三月十七,受户部密令,转运药材及军粮至北境,由兵部押运官李大人签收,这是通行令副本,这是押运人画押文书,这是沿途驿站签章记录。”她一样样摆上去,动作利落。

有个穿蓝衫的年轻书生突然站起来:“那为何百姓说,夜里看见车队挂着商盟旗,往西山去了?”

春棠抬眼看他:“您亲眼见的?”

“听人说的。”

“哦。”她点点头,忽然一笑,“那我换个问法——您知道西山窑是谁在管?”

那人一怔:“这……不知。”

“那是工部下属窑厂,专烧军用砖。”春棠把一页纸递过去,“您说的那晚,我们确实有一辆车出城,但不是运粮,是替工部送一批药酒去窑厂,给烧窑的匠人驱寒。车夫叫赵三,现就在楼下候着,您要当面对质吗?”

那人脸色变了变,坐下没再吭声。

角落里一位白胡子老翰林慢悠悠开口:“我昨儿翻了你们捐粮名录,去年冬,京郊七县受灾,你们独捐四成,比官仓放的还多。若真贪了赈灾款,何必多此一举?”

春棠躬身:“我们不敢居功,只求无愧于心。”

另一位致仕御史捻着胡须:“账目也算得清楚。出入对得上,连损耗几斗几升都有记。这般细致,不像作伪。”

底下渐渐有人点头。

春棠趁势道:“我们不怕查,只怕没人愿意听。今天把这些摆出来,不是为了争口气,是想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商户——和我们做生意,账是明的,心是亮的。”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诸位都是读书人,讲的是理,守的是信。若连这点信都保不住,往后谁还敢行善?谁还敢做事?”

屋里静了一瞬。

忽地,那位白胡子老翰林提起桌上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句诗:

“浊浪妄图污清渠,岂知源流本自殊。

千家账目如星列,一字真言胜万夫。”

写完掷笔,朗声道:“好一个‘一字真言胜万夫’!老夫今日便替这‘真’字站一回。”

满座哗然,随即鼓掌。

春棠站在那儿,没笑,也没鞠躬,只是把那页诗轻轻收进袖中,像收起一块盾牌。

傍晚,沈府书房。

春棠回来时天已擦黑,脚步有点沉,但脸上松快了。

“主母。”她进门就笑,“成了。老翰林当场写诗,说咱们‘账比人心干净’,这话现在怕是已经传遍南城了。”

沈微澜正在看新送来的商盟日报,闻言抬眼:“没人再闹?”

“那几个带头传谣的,听说是西市一家小酒馆的掌柜雇的闲汉。”春棠坐下,揉了揉腰,“我已经让底下人去查了,不过您说不追,我就没动。”

沈微澜点头:“现在动,反倒显得我们心虚。让他们自己露头。”

“也是。”春棠叹口气,“累死我了,跑了三天,嘴皮子都说破。”

“喝口茶。”沈微澜把旁边温着的茶推过去。

春棠接过,吹了下,忽然问:“您猜怎么着?那位写诗的老翰林,临走偷偷问我——‘沈姑娘近来可还画画?’”

沈微澜一怔。

“我说偶尔画两笔。他点点头,说‘当年她在侯府画的那幅《溪山雪霁》,我见过,山不连天,却自有气象’。”春棠看着她,“他还记得您呢。”

沈微澜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春棠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早还得核账。今天下午已经有三家米行主动来谈续约了。”

“嗯。”沈微澜应了一声。

春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主母。”

“还有事?”

“您觉不觉得……”她歪头笑了笑,“咱们现在干的,比在侯府时痛快多了?”

沈微澜看着她,也笑了下:“你觉得痛快,就继续干。”

“那您呢?”春棠眨眨眼,“您痛快吗?”

“我啊。”沈微澜低头,把那支笔重新摆正,依旧在砚台右边。

“我还活着,还说得上话,还能护住该护的人。”她抬头,眼神清亮,“你说,痛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