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珞推开房门那会儿,天刚擦黑。她脚踝还隐隐作痛,走路时左腿总不自觉地虚着点劲,连带着换药的动作都慢半拍。秋蘅送来的膏药贴在伤处,凉丝丝的。
“你别硬撑了。”春棠端了碗热粥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主母还没召你回话,你先歇着。”
冬珞没接粥,只把蜡丸从发髻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眼:“信鸽是傍晚落的梧桐树,我没亲眼见,但守夜婆子说羽色灰亮,竹管封口用的是侯府旧印——没错,是前线来的。”
春棠皱眉:“这时候来信……怕不是战事有变?”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我去回话。”冬珞掀被下地,动作利落得不像刚受过伤,“主母等这一封信,等得比谁都急。”
沈微澜确实在等。
她坐在东厢书房案前,手里捏着半截未燃尽的安神香,眼神落在桌角那张山水画上。画是昨儿新铺的,墨色未干,远山叠嶂间藏着几处极淡的朱砂点。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冬珞进门,脸色白得像纸,却站得笔直。
“你去睡。”沈微澜开口,声音不高。
“我没事。”冬珞摇头,“前线来信了?”
沈微澜没答,只将手中短笺推过去。冬珞接过一看,字迹凌厉,纸边焦黄,显然是火漆急封后匆匆拆开的痕迹。上面就一行字:
“敌改游击,粮道屡断。望后方筹补,并问可有良策?——峥”
“谢云峥写的?”冬珞抬眼。
沈微澜点头:“傍晚到的信鸽,他现在被困在边境三岔谷,敌军不正面打,专挑夜里劫粮车,烧驿站,拖着他耗。”
“这是想等雨季。”冬珞立刻道,“再过半个月山洪一发,官道全断,他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困死。”
“所以不能等。”沈微澜起身,走到墙边挂起的舆图前,“我要他破局,不是等天帮忙。”
话音刚落,春棠、夏蝉、秋蘅也陆续到了。四人围站在桌边,谁都没坐下。
“先说能调多少物资。”沈微澜看春棠。
春棠翻开随身带的账册:“商盟库里现有米粮八百石,药材三百斤,厚棉布够做三百顶帐篷。铁器不多,但箭簇还能赶出两千支。”
“分三路走。”夏蝉立刻接话,“盐商车队每月初五出发,走西线老道;茶帮走中路河运;最后一队混在运炭的车里,走北岭小道。敌人盯一路,漏两路。”
“传信呢?”沈微澜转向她。
“我有个法子。”夏蝉指尖在桌上划了条线,“每五十里设个暗哨点,不用留人,只埋个竹筒,里面放接头暗语。送信人不露脸,到了地界挖出来换信再走——敌人抓不住影子。”
秋蘅插话:“药材我加了驱瘴丸,防湿寒。每人随身带两粒,遇雨含嘴里就行。另外,绷带全用药酒泡过,伤口不易烂。”
冬珞已摊开一张素纸,在上面勾画路线与节点,又用山水纹样遮掩关键位置,最后盖上一枚极小的兰印——正是“蘅芜”表字的暗记。
“情报我来送。”她说,“还是走排水渠那条线,渔户靠得住。蜡囊防水,顺水漂到北岸联络站,不会被人截住。”
沈微澜看着她画完,拿起笔,在画轴背面添了一句:
“兵贵神速,亦贵静默。愿君持重如山,破局在即。”
她顿了顿,没署名,只在句尾压了一枚小小的兰印章。
“明面的东西要有人送。”她抬头,“派个小厮,扮成卖炭童,带份假清单走陆路,引开耳目。”
“我去安排。”春棠点头,“就用商盟底下那个瘦猴儿,机灵,嘴严。”
“等等。”冬珞突然道,“他们既然能在西山设伏,说明早盯上了咱们的人。这次送信,动静越小越好。”
“所以你不准再出城。”沈微澜盯着她,“你脚伤没好,今晚就歇着。明天傍晚,让渔户自己来取蜡囊。”
冬珞张了张嘴,想争,但看见沈微澜的眼神,到底没再说什么。
夏蝉哼了一声:“主母心疼人,嘴上还不认。”
“我认不认不重要。”沈微澜收起画轴,放进一个乌木匣子里,“重要的是这封信能不能到他手里。”
秋蘅轻声问:“要是……他看不懂这画呢?”
“他会懂。”沈微澜说,“当年我在侯府书房画画,他站在旁边看了一整晚。那会儿他说,我画的山,从来不连着天。”
屋里一时安静。
春棠低头翻账本,手指在“三百顶帐篷”那一行轻轻划了一下。
夏蝉转了转腕上的护甲,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冬珞靠着墙,闭了闭眼。她想起昨夜跳进排水渠时,水冷得像刀子割腿。但她更记得,爬出来那一刻,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
“主母。”她忽然睁眼,“你说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沈微澜没立刻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落叶扑进来。
“不是粮,不是药。”她低声说,“是他自己忘了的东西——有人还在等他打赢这一仗。”
说完,她回身把乌木匣交给冬珞:“明日酉时前,务必送到渡口。”
冬珞接过,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还有。”沈微澜看着她,“别再一个人走暗巷。”
“我知道。”冬珞笑了笑,“我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也不许。”夏蝉插嘴,“下次再遇埋伏,先喊人。”
“喊你?”冬珞瞥她一眼,“你离得比我远。”
“我可以跑快点。”夏蝉扬眉。
春棠叹气:“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这可是送命的事。”
秋蘅忽然说:“我配了颗安神丸,含着不慌。”
冬珞接过药丸,放袖里:“谢了。”
沈微澜坐回案前,提笔又写了个“静”字,搁在砚台右边——和往常一样。
她抬头,看四人:“都去准备吧。这一仗,不在边境,在我们手里。”
众人散去。
她独自留在灯下,听着窗外更鼓一声声远去。
蜡烛快烧到头时,信鸽再次起飞,翅膀掠过屋檐,消失在北方夜空。
屋里只剩她一人,手边茶凉了也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远。
她没回头。
“主母。”是春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卖炭童的装扮备好了。”
“嗯。”她应了一声。
“还有……”春棠顿了顿,“您搁笔的习惯,还是老样子。”
沈微澜没答。
她只是伸手,把那支笔重新摆正——依旧在砚台右边。
“冬珞真不去前线了?”夏蝉在院里问。
“去了也是添乱。”春棠低声道,“主母不让。”
“她要是敢去,我就把她绑回来。”夏蝉冷笑。
屋里,沈微澜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低声自语:“这一回,我不让你再一个人扛。”
窗外,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卡在窗缝里,挡住了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