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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刚过,冬珞就出了商盟后院的小角门。

她没坐车,也没带随从,只裹了件半旧的靛青布衫,头上包着褪色的蓝巾,一副夜里赶活浆洗妇的模样。手里提个竹篮,里面放着半筐烂菜叶——这是早市收摊时顺来的,混在拾荒妇堆里不会惹眼。

她步伐不快,却稳稳当当。拐进城南三岔口那条窄巷时,风正好把茶棚那盏油灯吹灭了。

不对劲。

她停住脚,眼角扫过地上那半块碎陶碗——不是摔的,是被人故意摆在这儿的。油灯倾倒的方向也不对,像是有人匆匆离开时碰翻的。

她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她后退半步的瞬间,断墙后猛地跃出四条黑影,刀光直劈她肩头!

冬珞矮身侧滑,左脚勾起地上的碎陶片,反手一甩。陶片擦着左边那人眼皮飞过,他本能闭眼,动作慢了半拍。她趁机抽出袖中短匕,横臂一架,格开右边砍来的刀刃,金属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她喘了口气,故意提高声音:“井水浑了,换泉!”

话音未落,她跌坐在墙根下,像是力竭。其实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小石灰袋。

果然,对面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骂:“她怎么知道接头改地方了?”

另一个急道:“别管这些,赶紧动手,留活口问‘王家铁坊’的事。”

冬珞心头一动,面上却装作惊惶:“你们……你们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王家铁坊’到底卖给谁五车熟铁……”

“那批货早进了西山窑!”一人脱口而出,说完立马闭嘴。

冬珞记住了。

她假装慌乱地抓了一把石灰粉往地上撒,趁着烟尘扬起,翻身就往墙头蹿。身后刀风紧追不舍,但她早算准了位置,一脚蹬在墙角堆着的破缸上,借力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踝一崴,疼得她咬牙。她没停,顺着小巷一路疾奔,直到钻进一条臭气熏天的排水渠才停下。

渠水没到小腿,冰凉刺骨。她贴着石壁蹲下,听见上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还有人低声说:“搜不到,怕是跑了。”

另一人冷笑:“跑了也无妨。只要她去西山,就有命去没命回。”

冬珞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远,才悄悄尾随一段距离。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们的装束——不是寻常打手,腰间挂着炭帮的木牌,但走路姿势不像运炭的苦力,倒像是练过武的。

她心里大致有数,西山窑不过是个幌子,这些人真正的藏身之处,怕是西郊某个不起眼的破庙。

她在发髻里取出一颗蜡丸,用指甲刻下十二个字:“西山为饵,染坊渠通,疑窝点在破庙周近”。然后轻轻弹进上游漂来的一个空竹篓里。

这篓子会顺水漂到城西渡口,那里有商盟的暗哨。

做完这些,她攀出暗渠,从藏在芦苇丛里的包袱里翻出一套拾荒妇的衣服换上,又抹了把泥灰涂在脸上。天刚蒙蒙亮,早市已经开始,她混在卖菜的人群里,挑着那筐烂菜叶,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上有个卖烧饼的老头多看了她两眼。她低头咳嗽两声,老头便不再留意——没人会在意一个病恹恹的穷婆子。

辰时初刻,她终于回到商盟后院。

守门的是个小丫头,见她这副模样吓得往后退:“你、你是谁?”

冬珞摘下头巾,露出一张苍白却冷静的脸:“开门,我要见主母。”

小丫头认出她,连忙拉开侧门。冬珞没多说一句,径直走向后堂密室。

她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又顿了顿,再敲一下——这是紧急归报的暗号。

门内传来窸窣声,应该是有人起身要来开门。

冬珞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的信匣,紧紧攥在手里。

屋里传来春棠的声音:“谁啊?”

冬珞压着嗓子答:“是我,带回了消息。”

紧接着是夏蝉的声音,带着警觉:“口令!”

冬珞低声道:“霜降未迟。”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快速扫过她全身,确认无误后才拉开。

她跨进去,反手关上门,声音沙哑:“接头失败,线人可能已经出事。但我套出了话——西山窑是假的,他们怕我们去,说明真窝点就在附近。”

她顿了顿,盯着屋里三人:“我怀疑,是在西郊破庙一带。”

春棠皱眉:“你怎么确定?”

“我在暗渠听见两个余孽交接口令,”冬珞缓缓坐下,揉了揉发疼的脚踝,“他们说‘只要她去西山,就有命去没命回’。这话太刻意了,分明是想引我们上当。”

秋蘅递来一杯热水:“你受伤了?”

“没事,扭了一下。”冬珞接过杯子,指尖还在抖。她想起昨夜出发前,沈微澜站在灯下对她点头的样子——那眼神沉静,却压着千斤重担。

她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我让竹篓传了信,”她说,“现在就看他们会不会察觉自己露了马脚。”

春棠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西郊破庙……那边荒得很,平时没人去。但如果真有人藏在那里,必定需要补给。”

“所以他们会派人出来采买。”夏蝉接口,“我可以带人盯几天。”

“不急。”冬珞摇头,“他们既然设了埋伏,说明已经在监视商盟动向。我们现在任何动作,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低:“得等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先动。”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槐树叶沙沙作响。

春棠忽然抬头:“你说……主母这时候在做什么?”

冬珞扯了扯嘴角:“大概在核账吧。她每次想到关键处,就会把笔搁在砚台右边,从来不放左边。”

夏蝉哼了一声:“你还记得这么细?”

“因为我也那样。”冬珞轻声说,“她教我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秋蘅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冬珞站起身,把信匣放在桌上:“先歇两个时辰。等傍晚,我再去一趟东市布庄——上次查账时发现,有批厚棉布流向不明,登记的是做冬衣,但数量够做三百顶帐篷。”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军队不用商盟的布。除非,是给不该穿帐篷的人用。”

春棠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我没说。”冬珞打断她,“我只是想去看看,哪家掌柜最近换了新雇工,或者突然开始供奉北方神位。”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回头看了眼三人:“别告诉主母我遇袭的事。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分心。”

夏蝉盯着她:“那你呢?你不也是她的人?”

冬珞笑了笑,那笑很淡,几乎看不见:“所以我才更要活着回来回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风卷起一片落叶,打在她肩上,又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