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乍起,费宝双眼骤然睁大,他早听闻市局配发过制式枪械,也一直想亲手试试手感,却苦于没门路、更缺钱。
苏荃毫不迟疑,抬手连开数枪,尽数命中当先扑来的那条恶犬。
即便当场击毙一两只,其余恶犬依旧毫无惧色,嘶吼着猛冲上来,张口直咬苏荃与同伴。
所幸,她并非孤身迎战。
待最后一头恶犬倒地,苏荃目光一转,落在持枪而立的吴宾隐身上,嘴唇微颤,眸中惊意未消。好在多数阴魂鬼物根本握不住兵刃,否则天下岂不大乱?
实则,这类兵器如同五帝钱般,大小不一,却皆蕴藏纯阳之气。
更关键的是,它还浸染着大量人气与戾气。若被低阶阴灵或精怪接触,顷刻间便会神识剧震、心神溃散。
否则,倘若连鬼魅妖物都能随意驾驭这般杀器,世间早已失序崩坏。
至于吴宾隐,她至今尚未真正炼成枪术,而这把枪,始终由苏荃亲手操控。
清剿完恶犬,三人再度前行,目光很快被前方一片低矮空地攫住。
空地对面坐着两人,周身盘绕毒蛇,面目阴鸷。
他们身后,四口竖立的棺材静静矗立,棺内躺着几具“木乃伊”。
可苏荃清楚,那绝非寻常干尸,虽通体裹着素白裹尸布,实则是黑衣巫师以秘法炼就的“乌奈尼”。其躯坚逾金铁,唯脐中一点,是致命破绽。
只要刺穿中宫,这些乌奈尼便会如泄气皮囊般骤然塌瘪,最终化作齑粉。
苏荃等人甫一入内,两名闭目盘坐的修蛇人便猛然睁眼,齐齐出手。
早在黑衣校长身死之时,他们便已感知异动。
但他们并未退走,只为替这位无首大师血债血偿。
念头一起,二人当即掐诀诵咒,棺中乌奈尼随之缓缓起身,关节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苏荃见状,迅速拔枪,抬手两发,直取两名修蛇人眉心。“这回,你们躲不掉了。”她盯着对方闪避的身影冷冷道。
两人是否及时避开?没有。可乌奈尼的动作,已明显滞涩许多。
扳机扣下,两枚弹头裹着血光,精准贯入乌奈尼脐眼。未等其离棺腾身,整具躯体便急速干瘪收缩,棺材轰然坍陷,原地只余一堆皱巴巴的白布。
费宝怔怔看着,脱口而出:“这枪……还能这么使?”
“技术日新月异,我们自然也要跟上。”苏荃收枪入怀,语气平静,“但这终究只是捷径,根基还得靠自己扎牢。”
“方才那两道蛇影,没伤到你吧?”
起初他还以为苏荃那一去,就再不会回来了!
“没错,巧借外物确有可能,但修行者终究要以术法为根。舍本逐末,终归是镜花水月。”苏荃声音低了些,“茅山分观有个执事,算得上高层人物。”
“他成天挂在嘴边的,全是‘技术’‘革新’‘突破’。虽说也捣鼓出几样东西,可谁心里不清楚?遇上厉害些的僵尸,照样束手无策。”
“偏他听不进劝,一味拆东补西,还自诩天下第一。”苏荃顿了顿,语气微冷,“依我看,迟早栽个大跟头。”
事实上,整个道门圈子里,谁不把他当个笑话看?
他那些所谓“奇巧之器”,不过是因早年炼器打下几分底子;换个人来,怕连火候都控不住。
“天下第一?”苏荃唇角略扬,“怕是以前演过电影吧。”
最后,据说他在西双版纳,被一头棕甲尸当场格杀。
“我并不反对创新,但最要紧的,是不忘根本。否则折腾半天,弄出来的不过是不伦不类的东西。”苏荃略一停顿,又道,“眼下年轻人受所谓‘新思潮’影响很深,想法天马行空。”
“不知是福是祸。”
“师父放心,我一定苦练不辍!”费宝听完,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应下。
另一边,两名修蛇人呆立原地,满脸难以置信,自家苦心炼化的乌奈尼,甚至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对面那人三两枪解决干净。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居然真敢用枪!
这分明违背了低头大师定下的铁律。
到最后,这三人竟全然无视他们,自顾交谈,仿佛他们只是两截枯木、两团空气。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仿佛苏荃和另外三人正发起突袭。
可交手之后,他们全明白了,这三人战力惊人,绝非敌手。
苏荃盯着眼前那条蛇,嘴唇微微发颤,抬手便是一枪。他难以置信:距离这么近,从自己身上滑落的蛇,竟还能凭空闪避。
阿宝误以为蛇会喷毒,苏荃立刻示意费宝死死摁住蛇头,压在自己身侧。
苏荃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毙命的蛇,心头一沉:“果真是条毒物,毒性之烈,连它最刁钻的信子都比不上。”
我是执掌事务的行家,岂容你左右我的判断?
费宝脑中刚闪过苏荃的身影,便已疾步避开余下几条蛇猝然反扑的阴招。转眼间,他攥住其中一条蛇的七寸,手腕一沉、臂力一绞,那蛇只得屈身俯首,颈骨咔嚓一声拗断,再无挣扎余地。
至于苏荃叔,此刻正望着两名弟子默契配合,神情松弛。
待学生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他反倒闲了下来,心里踏实又舒坦。
苏荃与费宝收拾妥当,确认四周再无隐患,便匆匆折返道堂。
而费宝仍对摊子念念不忘。进城后,他同苏荃、苏荃拱手作别。
顺带一提,卖得的钱早被小海带回了道堂。临别时,苏荃特意拦住费宝,叮嘱道:
“没见着钱,别急着回。”
费宝回到摆摊的街口,人影稀疏,零星几个路人散在两旁,却都未离开。
他先向帮忙看摊的人道过谢,才开始收拾物件,唯独那锅粥,还稳稳搁在灶上,没动分毫。
实话说,单靠卖粥,实在难有进账。
虽说苏荃说不必付钱,他却执意要结清。
所以想多守一会儿,看看天亮前是否还有客人上门。
老天从不辜负用心之人。谁料黎明将至,竟真有人来了。为应岳父所托、促成婚事,他硬是咬牙押上这一把。
街上行人渐少,整条夜市的灯火也次第熄灭。
不知何时,一缕青烟悄然浮起,缓缓漫开,将整条街笼入灰白雾气之中。
费宝垂首坐着,忽闻一声锐响,猛一抬头,只见一位白衣少女立在面前,外罩薄纱短褂,手中提着一只竹篮。
那声音甫一响起,费宝尚有些怔忡。
待少女走近,谁又能相信,这般清丽的姑娘,竟敢深夜独行?
可费宝眼下哪顾得上细想?生意要紧。他立马起身,笑容堆满脸:“姑娘,要点什么?”
“现在只卖烤肉串,想吃的话,得等明晚。”
“别的都不用,来碗粥吧。”少女莞尔一笑,顺手从篮中取出一只大碗。
费宝擦了擦手,笑着接过。
话音未落,他已舀起热粥。
盛满一碗雪白米粥,碗沿高耸,几乎要溢出来,这分量,足可顶一顿正餐。
熬好粥,他稳稳搁进少女竹篮里。
少女含笑问:“多少铜钱?”
费宝依旧带笑,伸出三指晃了晃:“三文。”
这一单,让他觉得后半夜的苦等,值了。
他接过女子递来的钱,笑着连声道谢。
指尖一触,确是铜钱质地。目送她转身离去,费宝随手将铜钱丢进身旁一只空碗里。
刚欲坐下,他忽然顿住,铜钱落碗,竟毫无声响?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僵住,立刻伸手捞出那三枚“铜钱”,分明是三张剪得齐整的白纸片。
费宝惊得跳起,一把抓起纸片,目光直追那女子去向。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轻飘飘拐进窄巷,眨眼不见。
“等半天就卖一碗,倒把鬼招来了!”他攥着纸片,气得直跺脚。越想越恼,
若是假银假钱,他尚可忍;可拿冥币糊弄活人,这事他咽不下这口气!
费宝一把扯下围裙,抄起摊边那把厚背菜刀,拔腿就追。
他循着那抹白影一路奔去,最终停在村外一座坍塌的旧庙前。
“张叔,再往前走一段,就到南县村了!”阿威抹了把汗,朝身边同样疲惫的张叔说道。
阿吉也紧随其后。
自苏荃离开后,他们已连演数日。本以为能抽身去找师父,不料张叔他们又在途经的村子加演一场。
既在路上,他自然随队同行。
只是当时班主临时有事,须离队数日,于是身为副手的张舒,便不得脱身。
苏荃虽已抵达,张伯伯却尚未赶到。
原本阿威记得苏荃的叮嘱,打算避开夜间赶路;可张叔说,顶多再走两个时辰就到,夜里赶路也不打紧,
这才有了如今众人滞留荒郊的境况。
忽地,阿吉一个箭步蹿上前,扑进路边草垛,伏低身子,紧盯前方,压着嗓子低语:“张叔,阿威,前面有个拎刀的胖子,正尾随那个白衣姑娘!”
阿吉这猛然一动,让阿威和张叔齐齐噤声,躬身猫腰,迅速摸到他藏身处,探头望去,果然见个面相凶悍的胖汉,手提一柄阔刃菜刀,紧缀着那白衣少女。
阿吉盯着那场景,低声啐道:“我瞅那胖子就不是善类,手里抡把大刀,八成是冲那白衣姑娘来的。这事,咱得管!”
光天化日不敢干的勾当,竟敢趁黑下手!
张叔却眉头紧锁,凝神细瞧片刻,伸手按住阿威与阿吉肩膀,沉声道:“慢着,你们再细看,那白衣女子,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阿吉悄声嘀咕,一时没察觉异样。
张叔叔,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瞧前面那个走路的女孩,两条胳膊僵直地垂着,纹丝不动,像被线吊着似的。这模样……还真有点眼熟。末了,阿威的声音发紧,微微发颤,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撞见那东西的时刻。
我是吴斌英。
咱们先悄悄靠近看看。要是后头那个胖子真是坏人,就交这儿的人处置;要是前头那姑娘有问题,咱得赶紧救下那个胖姑娘。”张叔叔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