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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一把攥住阿威的手腕追问。

阿威咽了口唾沫,想起那位潮州大哥,点点头,跟在张叔叔身后往前挪。

阿贵脑子一转就明白了,潮州大哥,就是鬼。

阿威几人远远望见飞豹,还有那个买过他粥的女鬼小红。

飞豹一路尾随小红,眼睁睁看着她双脚离地、轻飘飘浮在半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心还是悬在嗓子眼儿,手心全是汗:“没主人在旁,单凭我自己,真能对付得了这女鬼吗?”

他贴着破窗缝朝里瞥了一眼,只见那女鬼正一勺一勺喂老太太喝粥。

女鬼张开嘴,吐出一口热腾腾的粥:“妈,慢点喝,当心烫着。”

什么?这老太太竟是小红的亲娘!长年和鬼气打交道,老人面色蜡黄,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深得像墨染过一样。

再加上年岁大了,眼睛早已失明,耳朵也几乎听不见动静。

“当心烫着!”小红又重复了一遍。

飞豹看得头皮发麻,猛地缩回头,背脊死死抵住墙,手紧紧攥着菜刀,喃喃道:“哎哟,两把刀……人多不怕,可再多一个鬼,真扛不住啊。”

此刻他脑子发懵,连老太太到底是活人还是鬼都分不清了。

正犹豫要不要拔腿就跑,眼角忽然扫到院外那棵柳树。

他猫着腰溜过去,抄起菜刀,“咔嚓”砍下一截柳枝。

等阿威他们赶到时,正撞见这一幕。

张叔叔低声说:“柳枝驱邪。”又瞄了眼那胖子,比自己矮了三寸,便点头,“看来他没问题。”

“没事就好。”阿威松了口气,顺手从肩头解下两个护身符。可一瞅飞豹那壮实身形,心里又打起鼓来,真动起手,自己未必压得住。

但若那姑娘是鬼,反倒踏实了。

他手里攥着苏荃亲赐的法器,就算灭不了鬼,保命绰绰有余。

当然,对付活人他从不怯场,枪就在身上;可若对方没犯下命案,他绝不会轻易扣扳机。

阿威抬眼扫了扫,接着说:“先别轻举妄动,那女孩还没露面。”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又撞见鬼了,非得酸掉牙不可。”他笑了笑。自打剧团闹鬼起,大伙儿私底下就没断过议论。

怕是真怕,可那玄乎其玄的本事,又让人忍不住好奇。

尤其亲眼见过苏荃收服阴魂那一整套,大家心里更像揣了团火,谁不想沾点神秘又厉害的能耐呢?

这时,阿圭只顾盯着女鬼兴奋不已,自然没留意阿威和吴斌英脸上未散的惊惧。

阿威刚想开口,破庙院子里却陡然生变。

小红喂完丛婆婆,轻轻退开,转身钻进一只瓦罐里。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阿威他们立刻反应过来:那罐子,装的是药。

飞豹见女鬼离开,立刻躲到枯井边,打算等她走近,冷不防出手制住。

他屏息探头再看,却见女鬼踪影全无。

他慌忙四顾,心跳如擂鼓。

阿奎眼前一晃,只见女人身影浮现,送蝗虫、披围巾、肩头停着鹦鹉。船头一乱,哪还顾得上撒谎、攀坡、嫉妒?阿威嘴角一扬,露出几分笃定,又从肩头取下小瓶:“张叔,给您滴两滴。”

他心里正欢喜。自从上次遭贼,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家伙事儿,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如今出门,从不离身。

阿威几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抬头,那女鬼已缓步逼近飞豹,眼神凌厉,却又透着迟疑。

飞豹左右张望,却寻不到她的踪迹,心头焦灼。正以为她逃了,猛一回头,枯井沿上,赫然蹲着个女鬼!

他吓得倒退几步,脚下一滑。

小红缓缓起身,冷眼盯住他:“叔,您在这儿干啥?”

“我来除鬼!”汤飞豹语速加快,语气里带着硬撑出来的镇定,他正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惧意。

话音未落,他已挥着柳枝冲上前去。几记快攻下来,女鬼应声摔倒。

她翻身跃起,灵巧避开柳枝抽击,急喊:“叔,听我解释!”

“没工夫听你胡扯!”见她欲腾空而起,飞豹手疾眼快,甩出柳枝缠住她脚踝,狠狠一拽,把她掼倒在地。

望着地上那副凄楚模样,飞豹毫无动容:“你擅自滞留阳间,搅乱阴阳秩序,还拿纸钱买那些破经幡……”他伸手去捡柳枝,想再打,又怕被她鬼手抓住。

“叔,我留在人间,就为照看我娘,她眼睛看不见,还活着啊!”

“桂才信你,放她走!”飞豹一边说,一边试图掰开她抓来的手指。

“张叔,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阿威凑近,轻声问。

张叔叔朝屋角一指:“您瞧这破屋子,老太太就坐在那儿。”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小红,小红,”飞豹扭头一看,丛婆婆正从屋里跌跌撞撞冲出来,嘴里嘶喊着,满脸惶急。

她脚步踉跄,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女鬼见状,霎时失声尖叫:“妈,!”顺手把瘫软的胖宝往地上一推,眨眼间已奔至母亲身边,托起她胳膊,扶她慢慢站起。

血,一滴一滴渗出来。女鬼小红盯着母亲玛德手上的伤口,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心口像被攥紧了一样疼。

怪了,鬼魂怎么会见血?费宝皱着眉扫视四周,声音里透着疑惑。

阿威和其他人也都瞧见了,心头一沉,再没人怀疑小红话里的分量,那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痛与急。

阿威压低声音说:“师父讲过,阴魂一旦执念太深,强行滞留阳世,非但不能转生为人,反而会反噬至亲。哪怕她寸步不离守在母亲身边,不出一个月,玛德婶子就得被阴气蚀尽性命。”

“男女魂路本就不通,可这小红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未长成的姑娘,你瞧她母亲那副样子,脸色灰青、指尖发暗,周身裹着一股沉沉的冷雾。再拖下去,真撑不过三十天。”阿威说着,眼睛瞪得发亮,语气却沉得像块石头。

“要是没了小红照应,老太太怕是连下个礼拜都熬不过去。”阿圭攥紧拳头,声音有点哑。他打小就盼着娘亲的温言软语,如今哪怕只是幻影,也舍不得松手。

他心里清楚:若母亲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定会像小红一样,咬牙守到最后。

阿威刚要抬手推开阿圭,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同情归同情,可这事不能破例。

因为师父说得明白:阴魂乱入阳间,搅动生死界限,便是坏了天地规矩。

他是仁嘉市治安队队长,虽不算老练,却深知人与鬼之间,不是情分能抹平的沟壑,那就像法律和良知,一边立着界碑,一边守着底线。

所以总得有人站出来担这个“恶人”,就像他的师父那样。

冷面,公道,不偏不倚,不动声色。

“别吵了!里头人都听见了!”张叔叔眉头拧成疙瘩,目光在阿威和阿圭之间来回一扫。两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脸都涨得通红。要不是离得近,张叔叔真不想挨着他们站。

这话一出,阿威和阿圭同时一怔,齐齐扭头,只见费宝和小红正静静站在院门口,眼神清亮,不争不抢。

费宝和小红对视一眼,朝张叔叔轻轻摇头:“我们不是来添乱的,只是路过。”话音未落,小红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强撑太久,快要散了架。

他想帮,可带不走老人。

给钱?玛德婶子躺在这儿,连水都喝不稳,哪还能靠钱续命?

他只能退一步,不插手太深。

“小红?出啥事了?谁在说话?”玛德婶子忽然扬声喊,嗓音虚弱却急切,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隐约听见了陌生人的动静。

小红回头一看,三人没进屋,也没动手,只默默替母亲包扎伤口,动作轻缓。她咬了咬唇,跑向费宝,一把抓住他衣袖:“叔叔,求您听我说,我妈不知道我已经走了。”

“我是回来认亲的,可一直找不到我表哥……”她声音发颤,眼圈泛红,一遍遍哀求。她早把费宝琢磨透了: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端出来,就知道这是个心软又实在的人。

起初看身形不像,可门外那个瘦得脱相的阿吉,眉眼倒有几分像她表哥。

可她摸不准这几个人的心思,更不敢赌,只好低头,把最后一点指望,全押在费宝身上……

费宝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一时不知怎么答。

本想推辞,可一抬眼,正撞上玛德婶子枯瘦的手、灰白的脸,还有小红跪在地上仰起的那双含泪的眼睛,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张叔叔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跨进院子:“小姑娘,你表哥是哪儿人?要是方便,我们帮你寻一寻,好让你妈有个托付。”

小红心头一紧,警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说实话,她并不弱,否则早在这阳间寸步难行;她能想出法子吊住母亲一口气,靠的就是这份力气与灵性。

万幸,来的不是那些专收阴魂的老道士。

“我表哥是南县人,我一直没找着……”她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巧了,我在城里有熟人,明儿就托他打听。”张叔叔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远乡外省,不然真不好下手。

“我找很久了……”吴斌英慢慢直起腰,望向屋里坐着的母亲,脸上写满焦灼。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我明天一早就帮你找!”费宝眼睛一亮,语气笃定。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只要亲人现身,玛德婶子就有依靠,小红也能安心离去。

“小红?小红!你在跟谁说话?那是你表哥?”玛德婶子耳朵尖,一听动静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全是惊喜,“哎哟,终于找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