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子时正。
尼沙布尔城内的苏丹行宫地窖里,最后一批密封陶罐被搬出来时,桑贾尔正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星空。九月末的呼罗珊,夜风已带凉意。无月的夜晚,银河格外清晰。
“陛下。”老将阿布·卡西姆从黑暗中走出,单膝跪地,“五千古拉姆近卫骑射兵,一万五千轻骑兵已集结完毕。”
桑贾尔收回目光:“汉人的火器确实厉害。但连打了两天两夜,他们该累了。呼延灼的部队在河谷被喀兹尼耗了一整天,王德和杨志的部队昨天从早打到晚。杨再兴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人马,两天之内伤亡近五千——他自己应该只剩两万多人了。而我们在城内城外虽然也丢了两万,但大都是部落征召的步卒和各埃米尔的杂牌守军。真正能打的,本苏丹还没动。”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在烛火中像两颗冷钢珠子,转向阿布·卡西姆和穆因丁·乌努尔:“你们二人各率八千轻骑,分别从西门出城,绕到城北和城南。目标——王德和杨志的营地。不要恋战,不要深入,在营栅外来回冲杀、放箭、呐喊,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钉在南北两翼。本苏丹要让他们以为,夜袭的主攻方向是南北两面。”
“是。”两人齐声应命。
桑贾尔又转向穆萨·伊本·叶海亚。这位近卫骑射统领身材不高,肩宽背厚,一双罗圈腿是长年马背生涯留下的印记。
“穆萨,你的五千近卫骑射,随本苏丹走东面。”桑贾尔将弯刀握在手中——那柄从不入鞘的刀,刃口上有几处细小的豁口,是昨天亲手砍杀逃兵时留下的。他没有磨平,因为每一处豁口都在提醒他:战争不允许任何软弱。
“杨再兴的帅帐就在东城外。他们的大炮全部对准城墙,营地防御必然薄弱。我们从东面直插进去,找到那面黑虎帅旗,然后——砍旗,杀人。”
桑贾尔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从不入鞘的弯刀。刀锋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将弯刀高高举起。
“今夜,是尼沙布尔的最后一口气。汉人打了整整两天,尸体堆满了他们的战壕,伤兵塞满了后方帐篷。他们很累,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今夜出动两万精锐,以两万突袭三万疲兵,胜算在我们这边。本苏丹亲自率领古拉姆近卫,从东面直取杨再兴的中军大营。阿布·卡西姆、穆因丁·乌努尔,你们从南北两翼夹击——记住,不是缠斗,是穿透。冲进去、砍杀、点火、制造混乱,然后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撤出来。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是让汉人的兵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乱成一团。一旦他们的指挥系统被切断,各营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就赢了。”
“愿为陛下效死!”众将齐声低喝。
桑贾尔翻身上马。他身后的五千古拉姆近卫骑兵,大多是被俘或买来的外族少年,在军营中被锤炼成最锋利的刀。他们从小就被迫割断了对故土的念想,在马背上学会了忠诚与杀戮。一个合格的古拉姆,能在战马飞驰的间隙射出三到五箭,箭矢几乎连成一条线——熟练者甚至能在两息半之内连放五箭,密集如暴雨。
他们身上披挂的重型札甲在夜色下泛着冷光,腰间悬着装满箭矢的胡禄,手中握着一张用呼罗珊深山百年老桑木为胎、野牛角与生牛皮筋胶合而成的复合硬弓。近战时,他们同样是冷兵器搏杀的好手,能在马上挥舞弯刀砍杀,也能跳下马用短矛步战。
桑贾尔最后看了一眼行宫。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靴跟轻轻磕了磕马腹。黑马迈开蹄步,穿过行宫的甬道,消失在通往西城门的黑暗中。
子时一刻,尼沙布尔西门悄然洞开。
阿布·卡西姆的八千轻骑率先出城。他们马蹄裹毡,马口衔枚,骑兵们用厚毡袍裹住盔甲以免甲片碰撞发出声响。出城后兵分两路,阿布·卡西姆向北绕行,穆因丁·乌努尔向南绕行,如两条黑蟒贴着荒漠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游向宋军南北营地。
子时二刻,桑贾尔亲率五千古拉姆近卫骑射兵从东侧的一个暗门出城。这道暗门藏在城墙根下一座废弃砖窑的背后,是桑贾尔在围城前特意挖的,连许多城中守将都不知道。暗门只容单骑通过,五千人鱼贯而出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荒漠上的风停了,天地间只剩马蹄踩在沙土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桑贾尔骑在他那匹黑马上,回头望了望身后。五千近卫骑射在黑暗中沉默行进,只能隐约看到马匹呼出的白气和弯刀柄上缠绕的皮绳随马步微微晃动。他转过头,望向东边那片连绵的灯火——那是宋军东线大营,是杨再兴的帅帐所在。
“杨再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本苏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