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宋军东线大营外。
夜色如墨。
第七军一营的营地扎在距离东城墙约五里处的一片砾石台地上,外围掘了浅壕,布了鹿角和铁蒺藜。自杨再兴下令加强夜间警戒以来,每营明暗哨位翻倍,都督以上配发短铳,游哨配发火药信号弹。然而,连续两日的血腥攻城与巴格鲁德河谷的惨烈缠斗,早已将士兵们的体力耗尽。除了哨兵,整片营地沉在浓重的鼾声里。
明哨王勇蹲在营门外的土垒后,嘴里嚼着一根苦涩的芦苇根——那是他在河滩上顺手扯的。耳廓上的箭伤刚结了痂,他时不时用手背蹭一下眼角,强撑着不让自己瞌睡。身后,暗哨老刘和衣抱铳蜷在沙坑里,两眼在黑暗中睁着,一声不吭。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王勇嚼芦苇的动作一停,将苇根吐在地上,抄起连发铳从土垒后探出身,枪口对准黑暗。风从西边吹来,带来了马匹皮具细密的摩擦声——那不是偶然的响动,而是成百上千匹马同时移动才会发出的、持续低沉的窸窣。
“老刘。”王勇压到最低的声音,“往后爬,告诉营指——正西方向有大队骑兵,数量极多,来势很快。”
老刘无声地从沙坑里滑出去,匍匐着爬回营地。几息之后,一营营地深处响起了极轻微的、压低了的传令声与金属碰撞——士兵们在黑暗中摸黑披甲、装弹。高林被人从铺上推醒,一把抓过枕边的短铳,一边蹬靴一边披甲,赤着脚几步冲到营地边缘的胸墙后,才发觉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
“所有人不许点火!”高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严厉异常,“听我号令——士卒上胸墙,炮手就位。等我的第一声枪响,才准开火。”
黑暗中,一营两千余士兵有条不紊地进入阵地。连发铳架上了胸墙,炮手揭去炮衣,将炮口转向正西。
胸墙后,几个什长压低声音给本队做最后交代。一个老什长对身边两个补充过来的新兵说:“莫慌。听我口令,我说放再扣。一乱就白练了。”新兵咬着嘴唇点头,把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东线大营帅帐,杨再兴被亲兵摇醒。
“大都护,外围明哨急报——正西方向有大队骑兵,数目不详,但地面震动很不寻常,来势极快。”
杨再兴霍然起身,抓起佩刀。“多远?”
“哨兵发现时已在四里之内,眼下恐怕不足一里。”
杨再兴出帐,在黑暗中侧耳。戈壁夜风自西向东,风里夹着一个老骑兵绝不会认错的声音——万蹄蹬地,闷沉密集,如远方的滚雷。那声音的密度与节奏,不是商队,不是辎重队,是骑兵冲锋队形。
他转身对姚侑说话时,嗓音已恢复惯常的沉稳:“桑贾尔动了。来的是他的老底子——古拉姆近卫。趁我们把主力压在了城头,他来踹我的中军大营。”
“他是把老本全押上了。”杨再兴的语气听不出慌乱,倒像一个棋手终于等来了对手的杀招,“五千近卫在东面,南北两面也有骑兵。他把精锐全带出来了,城内现在还有什么?”
他没等回答,猛然转身,目光扫过帐内的一排传令兵。
“传令赵四娃!”杨再兴的声音陡然拔高,“告诉他:桑贾尔把五千近卫和万余轻骑全带出来了,城内兵力必定空虚。命他率四营趁夜摸进尼沙布尔。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把大宋的朱红旗插上城头。”
亲兵领命,飞身上马。
杨再兴又转向另一名传令兵:“告诉高林——再坚持半个时辰,援军马上就到。另传罗彦,二营放弃休整,即刻增援一营阵地。”
“传令王德和杨志——桑贾尔三路夜袭,精锐全在东面,南北是牵制。命他们各自固守,不许被调离阵地。如有机动余地,各抽一部向北面、南面的敌军出击,不要让他们合围东面。”
“传令凌振——炮营原有东西方向的火力一息都不能停。另外,把预备的铜将军炮悄悄调往北面阵位,红衣大将军炮调往南面。南北两翼也需要压制。”
“传令曹彬——辎重营把备用弹药全部卸车,直送胸墙。水先不管,先运弹药。库里还有多少破虏雷,全搬出来,一箱一箱往高林那边送。”
他略顿,补充道:“另传萧朵鲁不——安西军一军三营,丑时之前必须赶到东面大营。”
几条命令几乎同时下达。传令兵飞身上马,分头冲入夜色。
杨再兴返回了望台,举起破虏镜重新望向正西。胸墙阵地上,士兵严阵以待,火把尚未点燃,只有铳刺的冷光在星光下微微闪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握着破虏镜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