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宋军中军大帐。
杨志单骑驰入宋军大营。杨再兴被姚侑从睡梦中叫醒,披衣走入议事帐时,看到杨志左臂缠着白布,布上渗着一团殷红。他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走到杨志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叔父,伤重不重?”
“皮肉伤。”杨志将那封密令递给他,“桑贾尔派来的。三个刺客摸进了我的帅帐——他们以为那是你的帅帐。”
杨再兴接过密令,就着烛火看完,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桑贾尔要我的命。”他把密令往案上一拍,“好,那我就亲自去敲他的城堡。”
他转身对姚侑道:“传令全军:从今夜起,每晚哨位翻倍,明暗哨各四人一组。各营增设夜间连发铳哨位,游哨配发火药信号弹。都指挥使以上将校,随身配发短铳,睡觉时铳放在枕边。另——将桑贾尔的这份刺杀密令抄写一百份,用塞尔柱语和波斯语各抄五十份,射入尼沙布尔城中。让城里的将士和百姓看看,他们的苏丹正面打不过,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末将明白!”姚侑领命而去。
杨再兴走到杨志面前,叔侄两人对视了一瞬。
杨再兴没有说出“不该让你去南线”“差点连累你”这类话。杨志也没有说出“我替你挡了一刀”这类话。他们之间的默契用不着这些。
杨再兴只是拍了拍杨志的右肩。杨志轻轻点了下头。烛火将两人映在帐壁上的影子短暂地叠在了一起。
当夜,一百份用塞尔柱语和波斯语抄写的桑贾尔密令被射入尼沙布尔城中。城中的守军士卒和贵族们捡起传单,就着篝火读完,脸色各不相同。有的人沉默,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将传单悄悄藏入怀中。
桑贾尔在王宫中读完那张传单后,一言不发地把它丢进了火盆。但火盆烧得掉纸,烧不掉已经传遍全城的真相。无论追随他的埃米尔们还是城防士卒,看着他的目光都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九月二十一日,卯时,宋军东线阵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凌振的炮营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射击准备。六十门铜将军炮、四十门红衣大炮、三十门重炮,沿着城东高地的弧形阵地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指向尼沙布尔的东城墙。弹药堆积在炮位旁的浅壕里,开花弹、实心弹、燃烧弹分类码放,搬运兵在阵地后方排成长龙。
“报告大都护——炮营准备完毕!”凌振立于阵地中央。
杨再兴策马来到高地,举起破虏镜。东城门楼上的塞尔柱守军正匆忙奔走,投石机的绞盘开始转动,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边。桑贾尔的黑底新月旗仍在城头飘扬。
“目标:东城门楼。预备——放!!”凌振令旗挥下。
一百三十门火炮齐声怒吼,声音之大,连高地脚下的砂砾都被震得簌簌跳动。炮弹掠过城头上空,东城门楼在密集火力下土崩瓦解。那一整段城墙上的守军像被飓风扫过的麦子般大片消失,碎石裹着残肢从城头崩落,护城壕被砸得水花溅起数丈。桑贾尔的帅旗晃了几晃,在硝烟中缓缓倒下。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落在城墙中段。实心弹将城垛砸出一个个豁口,开花弹在城墙内侧炸开,弹片覆盖了城墙上下的守军通道。第三轮炮击转为纵深射击,炮弹越过城墙,落向城内的军营和粮仓。
炮声连续不断,整座尼沙布尔在炮火中微微颤抖。城墙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投石机还没发出第一发石弹就被炸成了碎片。
杨再兴放下破虏镜,对姚侑道:“告诉王德和杨叔父:三面同时攻城。谁先破城,谁记首功。”
号角声在阵地上连绵响起。尼沙布尔的城墙在炮火中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被一口一口啃食。
而在宋军大营后方,一封由杨再兴口述、公孙胜执笔的战报正被快马送往汴京。战报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
“尼沙布尔旦夕可下。桑贾尔困守孤城,外援断绝,城中粮草已不足半月。臣所部三军用命,将士奋勇,克敌必矣。唯桑贾尔遣刺客行刺,事虽未成,足见其穷途末路,无所不用其极。臣已令全军加强戒备,并传示城中,以揭其恶。西征之局,至此已定。陛下静候捷音可也。”
快马绝尘而去。战报的第一站是中军监军赞画公孙胜掌管的文牍房,他将战报副本归档后,在封面注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一日发。内容:尼沙布尔城防、分兵合围态势、桑贾尔密令射城。”
而这封战报连同李宝的海路消息被一并送入后方驿站系统后,西域都护府东段的留守官员又在驿站卷宗上添了另一行批注:“李宝已到波斯湾。西域诸港回赐礼单需提前备好,以免届时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