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尼沙布尔城东，宋军攻城阵地。
炮击从卯时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辰时的太阳被硝烟遮得只剩一轮模糊的白斑，尼沙布尔东城墙笼罩在连绵不绝的爆炸中，烟尘和碎石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待到炮火稍歇，烟尘渐渐散去，城郭的轮廓才重新显露出来。
赵四娃蹲在一道土垒后面，嘴里嚼着半块油饼，望着六百步外那座青灰色的城墙。这座城，他已经看了整整两天了。城墙高五丈，厚三丈，外面贴着烧制的青砖，里面是夯土和碎石。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垛口和射孔，角楼里的投石机和弩床已经架好，滚木、礌石、火油罐堆得密密麻麻。
赵四娃今年不到三十岁，却是西征大军里最年轻的营指挥使。从高丽到倭国，再从倭国转战西域，他打了整整七年仗。七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一步步做到了指挥使。
“营指，”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四营一都都头赵立，“你说大都护为啥非要三天拿下来？慢慢围着打不行吗？”
赵四娃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喝了口水囊里的水，用手背擦擦嘴：“咱们三路大军加起来三万多人，还有一万多匹马和骆驼。这一带方圆三十里的水井全被桑贾尔投了毒，河水又太远。辎重营从图斯城运水要四天，可咱们现带的饮水撑不过三天。三天打不下来，不用塞尔柱人动手，渴就把咱们渴死了。”
赵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今天就得拼命了。”
“拼命就拼命。”赵四娃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们从高丽打到倭国，哪一仗不是在拼命？”
说罢，他举起破虏镜，对准东城墙正中间那段被重炮反复轰击的区域。
“缺口！”他忽然大喊，“缺口出来了！快看！东城墙中间偏左——炸开了！”
副将张显接过破虏镜看去。果然，东城墙中段偏左位置，大约十五丈宽的一段墙体在持续炮击下轰然坍塌，城墙外侧的青灰色条石垮成了斜坡，露出墙芯夯土。斜坡虽然陡，但已经可以攀爬。
“炮营那帮弟兄们，确实有两下子！”张显咧嘴笑道，“这下省事了，冲上去就能——”
“等等！”赵四娃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急，先看清了再说。”
“城头还有人！”张显低声说道，语气里的兴奋全没了。
赵四娃脸色一沉，伸手接过破虏镜，举到眼前细看，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往缺口处细看。这一看，赵四娃倒吸一口凉气。
城墙上那个缺口后面，塞尔柱人没有跑。他们密密麻麻地趴在残垣后面，身上披着浸透水、用来防火炮破片的厚毡毯。更远处城墙内侧的藏兵洞里，一队一队塞尔柱士兵正在往外搬运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长条形的皮囊，里面装满了沙土，堆在缺口后面，层层叠叠，已经堆了半人高。
“他们在堵缺口。”赵四娃放下破虏镜，声音发沉，“凌振炸开了不假，但缺口还没炸透。你看那些沙袋，城墙是塌了，可塌出来的斜坡后面又用沙袋堆起了一座新墙。”
张显的脸色也变了：“这他娘的是什么守城法？”
“桑贾尔的守城法。”赵四娃坐了下来，把连发铳的弹仓拔出来检查了一遍，用力推回去，“全营听令！准备攻城！”
与此同时，凌振的炮营阵地上，炮手们正在用湿布擦拭滚烫的炮膛。大半个时辰的急速射让炮管热得能煎肉，炮手的手套被蒸汽烫出嗞嗞的响声。
凌振站在重炮阵地中央，破虏镜里能看到炮弹正砸在城墙缺口周围，实心弹捣进沙袋墙又深又闷，开花弹则把沙袋外的塞尔柱士兵扫倒一片又一片。
“缺口打开了！”传令兵跑得头盔都快扣不住，顺着炮位壕沟冲到他面前，“大都护有令：东城墙中段偏左缺口宽约十五丈，一军四营已做好攻城准备。炮营应延伸射击，压制城墙内侧守军，但炮火不得越过缺口上方，以免误伤攻城步兵！”
“知道了！”凌振一边回令一边举起令旗，“各炮注意！目标修正——城墙内侧纵深五十步。表尺不变，角度调高半指！准备——”
炮弹轨迹划过一道略微抬高了几寸的弧线，越过城墙，落在城墙内侧的藏兵洞和通道上。开花弹在步兵集结区炸开，塞尔柱士兵的残肢和碎石一起飞上半空，藏兵洞里还没来得及搬出的皮沙袋被炸翻，沙土泼了一地。但藏兵洞外的塞尔柱人仍然源源不断地将备用沙袋扛向缺口，底层被炮弹打穿了他们就往上加，仿佛只要还有人活着，那堵沙袋墙就永远堵不上。
凌振用破虏镜看得清楚，嘴里喃喃骂了句：“这帮人疯了吧。”随即朝传令兵大吼，“去告诉四营——缺口后面的沙袋墙还没打透，他冲上去得先用破虏雷清障！”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