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夜。安西军南线大营。
杨志的大营扎在尼沙布尔西南方向约十里处的一片砾石台地上,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安西军在这里驻扎已进入第三夜,各营轮流值夜警戒,防守比前几夜更加严密。
但今夜不同。今夜没有月,云层压得极低,星光全被遮住。荒漠的风停了,整片台地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静得能听见哨兵靴底碾过沙砾的细微声响。
子时三刻。大营外围西南侧的暗哨位,两名哨兵各守一个方向。明哨哨兵拄着连发铳站得笔直,暗哨哨兵蹲在十步外一块砾石后面。一阵微弱的风从沙地上掠过,那声音极轻极短,暗哨哨兵只来得及偏了偏头,一柄细刃匕首已从砾石后方无声地抹过他的咽喉。
同一瞬间,明哨哨兵身后地面上的一片沙土忽然“站”了起来,一道黑影从沙土下暴起,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刺入颈侧。两名哨兵先后软倒在地,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道黑影从伪装坑中相继出现,互相交换了一个手势。他们从头到脚裹在土黄色长袍里,长袍表面缀满细碎麻布条,匍匐时与沙砾地面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其中一人留在原地拖开尸体,另两人已伏低身体向大营深处摸进。
他们穿越了第一道营栅——那里的鹿角被提前割断了两根,足够一人侧身通过。他们避开了第二道游哨——那两个游哨正背对着他们,低声交谈。他们停在一座军帐的阴影里,辨认着营地内最醒目的那面旗帜。
朱红帅旗,正中绣着一个大大的“杨”字。
三个刺客同时点了点头。目标:杨再兴。赏格:黄金一万第纳尔,封地三城。出发前山中老人亲自交代过,杨再兴的中军帅旗是朱红色,旗面最大,绣黑字。找到这面旗,就找到了杨再兴。
大营正中间最大的军帐外,一面朱红帅旗正静静地垂在旗杆上。帅帐里亮着烛火,帐中坐着一个人。他披着外衣坐在马扎上,膝上横着一柄磨好的旧横刀,就着烛光在读一卷兵书。帐壁上挂着他的盔甲和佩刀,案上摊着一份舆图,旁边放着一把短铳。
杨志将李彦仙几个时辰前送来的军务册子看完,揉着眉心合上,刚要去拿水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响。那不是哨兵的脚步声。杨志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整个人不动声色地从马扎上站起来。他没有穿盔甲,身上只有一件素布袍,横刀就在膝边。他缓缓握住刀柄,刀身出鞘无声无息,然后把案上那盏烛台往帐帘方向推了一下。
帘影晃动,帐外的人动了。
两道黑影从帐帘两侧同时扑入。动作极快,匕首直刺案前的杨志。但他们扑进去才发现,烛台前的马扎是空的。杨志没有站在他们认为的地方——他站在帐帘后面。
横刀刀锋从帐帘后方横削而出,正中最前面那名刺客的后颈。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第二名刺客反应极快,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匕首反握,向杨志胸口猛扎。杨志侧身避过,匕首划破他左臂的袍袖,带出一道血线。
杨志不退反进,左手一把攥住刺客握匕首的手腕,右手横刀反手一捅,刀刃从刺客小腹刺入,斜向上贯穿胸腔。刺客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串波斯语的咒骂,然后软倒在地。
不到片刻,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整个营地从寂静中炸醒,各都哨声连成一片。呼延灼率亲卫冲入帅帐时,杨志正坐在马扎上,让随军医士给他左臂的刀口上药包扎。他的面色仍然沉稳,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冷厉。
杨志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对呼延灼道:“搜。”
亲卫们从刺客尸身上搜出了淬毒的匕首、吹箭筒、一小瓶烈性毒药,还有一封用波斯文写在羊皮纸上的密令。呼延灼找来了通译。通译凑着烛光看了片刻,脸色大变:“统制……这是桑贾尔的密令,目标写得很清楚——不惜代价刺杀杨再兴,赏格一万第纳尔,封地三城。还有后续计划:若一击不中,再派第二队刺客扮作归附的部落头人,在献俘仪式上行刺。”
他们以为这个帅帐是杨再兴的。帅旗上只有一个“杨”字——他们分不清安西军“杨”和第七军“杨”。
杨志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臂,然后抬头:“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