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张开了那张能把一整头牛吞下去的血盆大口——仰天长啸。
那一嗓子比之前那声吼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八度,声音从它喉咙深处炸出来的时候,整片林子的空气都被震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波纹从老虎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半绿半枯的树木从根部开始龟裂,半绿的那半边叶子全部翻卷了起来,半枯的那半边直接化成了粉末。
地面从老虎脚下裂开了一道网状的裂纹,每一道裂纹边缘都翻涌着青白色的电光和暗红色的腐气。那些裂纹一路延伸到我们脚下,被鹤尊和小花他们撑开的领域屏障挡了一下才停住,鹤尊的阴阳防护罩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印痕,小花的藤蔓屏障边缘被电光削掉了三根新芽。
然后它身体里开始发光,先是完好的那半边——青白色的风雷光芒从皮毛下面一层一层地涌出来,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是腐朽的那半边——暗红色的古老法则碎片从枯骨和干皮之间渗出来,像烧红的岩浆从地缝里往外冒。
两种光芒在它身体正中央那条完好的半边和腐朽的半边的交界线上碰撞、融合、翻涌,最后轰地炸开了。
光芒散去之后,那只老虎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由无数道细小法则碎片组成的、覆盖了全身的光膜——那些法则碎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片都带着不同的颜色和不同的气息,有金色的锐气、蓝色的水润、赤色的炽热、绿色的生发、黄色的厚重、青白的风雷、暗红的腐朽、还有一些根本辨认不出属性的、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扭曲过的异色法则。
那些法则碎片全部都不完整,像是从什么地方强行剥离下来的残片拼凑在一起的,有的缺了一角,有的边缘卷曲,有的颜色混杂——但它们全都在运转着,全都在翻涌着,像一件用几千块不同颜色的碎布缝成的百衲衣披在了老虎身上。
然后它的身体里又亮起了一道光,这一次是从它胸腔正中央亮起的,一道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色的光。
那道光从它的心脏位置穿透了皮毛、穿透了虎纹、穿透了那层千种法则碎片拼成的光膜,在它身体上方凝成了一只和它一模一样的白色虎影。那只白色虎影通体透明,轮廓清晰,每一根毛发都纤毫毕现,一双眼睛是纯白色的,不含任何杂质,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琉璃灯。
那只白色虎影出现之后,整片林子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重量,所有的重力都像是被那道光影吸了过去。老虎周身的力量在那道白色虎影亮起的瞬间开始狂飙——原本那种的感觉直接翻了三倍不止,那种压迫感从老虎身上扩散出来的时候,我身后的血泡壁往里凹了一截。
半步化神……鹤尊的声音从血泡壁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压到了嗓子眼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沉音,小子,这东西在燃烧自己身上那几千种不完整的法则碎片来强行提升境界。它现在是半步化神的实力,而且那些法则碎片虽然残缺,但每一片都带着本源气息——比我们在秘境里得到的那些法则晶石醇厚太多了。
如果它那些碎片是完整的,它现在可能就是化神了。你要当心,它的攻击现在已经接近化神级了。
我盯着那只通体缭绕着几千种残缺法则碎片、头顶悬着一道纯白色虎影的老虎,盯着它那双一只金黄一只空洞的眼,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嘴角的厚血痂又裂了两道缝,这次渗出了一丝新血珠,被我伸舌头舔了舔。半步化神?几千种本源法则碎片?好东西啊。这要是给炖了,咱们全员大补,比啃多少年妖兽肉都管用。
小花的藤蔓从血泡壁里伸出一根缠住了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急切:上仙你别说笑了!这老虎现在是半步化神甚至半步化神巅峰!主要他皮厚肉糙,你的攻击对他没有效果——鹤尊的翅膀从后面一拍血泡壁:小子你别犯浑——
但我看着那只老虎,又低头看了看我面前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破碗。
破碗碗底的符文,从刚才吞噬完双色光幕之后就一直安静地暗着。但现在,那些符文亮了。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和灰黑色交织的、带着一股古老到连我都辨认不出年代的气息的亮。
碗底的符文从碗心朝碗沿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每一圈符文亮起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震动,那震动从碗身传到我的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碗里深处被唤醒了。
破碗它被这只老虎激怒了。
我风雷足的雷纹在地面上炸开了三层叠加的雷环,整个人朝老虎冲了过去。左手捏了个诀,破碗从我面前三尺处猛地弹起,碗口朝下倒扣着旋转着飞了出去,碗底的符文在飞行过程中亮到极致,暗金色和灰黑色的光芒交织成一道螺旋形的光柱从碗口喷出来。
那些残缺的法则碎片被破碗喷出的光柱扫过的时候,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朝碗口方向聚拢,然后被光柱一卷就卷进了碗里。老虎的白色虎影猛地一颤,那只金黄色的虎眼终于从茫然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带着警觉的凝重。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前爪朝破碗拍过去,爪背上残留着我刚才那一刀留下的一寸深凹槽还没有愈合,但风雷之力已经从爪心涌出,在爪背上凝成了一层青白色的雷甲。
破碗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躲开那一爪,碗沿边缘擦过老虎的爪背,刮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风雷法则碎片吞了进去,碗身又亮了一个刻度。
我抓住了破碗吸引老虎注意力的那一瞬间,风雷足在地面上炸开最后一道雷环弹到了半空中。我用《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把老虎身上那层残缺法则碎片中散逸出来的本源气息吸了一部分灌回刀身,灰白色的虚无法则涂层重新裹上刀锋。人间烟火道种在深处燃起了最旺的一次暖黄火焰,五脏神在体内同时全开,混沌龙神魔血,还有太古巨神躯诀的巨神虚影在我身后抬起双手压在了刀背上。
我那一刀从半空中劈下去的时候,破碗从侧面同时飞出,碗口喷出的螺旋光柱缠住了老虎右边腐朽翅膀的根部,把那半边正在翻涌的暗红色古老法则碎片吸得顿了一顿。
老虎仰头朝我吼了一声,那声吼裹着数千种残缺法则碎片的混乱力量,像一道铺天盖地的音波炮朝我正面砸过来。我那一刀劈在音波炮的正中央,那一刀劈穿了音波炮,在老虎那层百衲衣般的残缺法则光膜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但足够破碗的螺旋光柱从那道口子里钻进去。
破碗的光柱钻进老虎体内之后,像一根被烧红的探针插进了冰雪里。老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金黄色的虎眼从警觉变成了慌乱。白色虎影在它头顶剧烈颤抖着,从纯白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边缘开始模糊。
破碗在半空中悬着,碗底符文的光从暗金变成了灼目的金白色,碗身震荡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我的眼睛都快要跟不上了。它在找那只老虎的心脏位置——不,是在找那只老虎体内那颗凝聚了半步化神所有法则本源的核心。
破碗的光柱在老虎体内翻搅了不到三息,然后碗口猛地一收,光柱从老虎体内拔了出来,光柱末端裹着一团纯白色的、正在疯狂挣扎的光芒。
那团光芒在光柱末端的形态和老虎头顶那只白色虎影一模一样——是它的元婴。
半步化神级别的元婴,裹着数千种本源法则的元婴,一只通体纯白的、比那只白色虎影小了一半但更加凝实的、在光柱末端疯狂翻滚挣扎的元婴老虎。
破碗碗口猛地一旋,光柱像一根被绞紧的绳子一样拧了半圈,把那团纯白色的元婴裹在了光柱中央开始往碗里拖。那只元婴在光柱中拼命挣扎着,四肢乱刨、脑袋乱撞、尾巴乱甩,每挣扎一下光柱就震荡一次,碗底符文的金白色光芒就跟着闪烁一下。
老虎的肉身站在原地僵住了,金黄色的虎眼瞪得浑圆,瞳孔里的雷霆风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定在了一瞬间。它那数千种残缺法则碎片铺成的那层百衲衣般的光膜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一件用碎布缝成的衣服正在被人一件一件地拆开。
破碗拖老虎的元婴,老虎的元婴在光柱中挣扎得越来越凶,它甚至张开了那张纯白色的虎嘴朝光柱边缘咬了一口——光柱被咬出一道波纹,碗身猛地颤了一下,碗底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光柱又重新凝实了。
我落回地面,星辰刀插在地上撑着身子,喘着粗气看着破碗和那只半步化神元婴之间的拉锯战。那只纯白色的元婴老虎在光柱中央被绞成了一个圆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从一头老虎的形状被绞成了一颗浑圆的、通体纯白的、表面流转着数千种残缺法则纹路的妖丹。那颗妖丹从光柱末端滑进了碗里,在碗底滚了两圈,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声,然后停住了。
破碗悬在半空中,碗底托着一颗纯白色的、鸡蛋大小的、表面纹路密密麻麻流转着数千种法则碎片的妖丹。老虎的肉身在元婴被拖出体外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不动了。
破碗缓缓飞回来,碗口朝上,那颗纯白色的妖丹在碗底静静地躺着,温热的气息从碗口溢出来,带着一种浓烈到让人毛孔都张开的灵力芬芳。
那味道比最上等的妖兽肉香一千倍,比最好的灵果醇一万倍,光是闻到那一丝香气,我身后血泡壁里所有人的伤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抚——鼠王的断尾巴尖弹了弹,蝙蝠王的独翅残翼抖了抖,蟑螂王的甲壳裂口处不灭绿光重新闪了两闪,肉丸子在我怀里睁开了十几只新眼睛,小花的藤蔓球里冒出了十几根新嫩芽,鹤尊断翅根处的阴阳光茧壮大了两圈。
一颗半步化神的妖丹,炼化之后能给这一堆重伤的倒霉蛋补回多少东西?我想想都咽了口口水。
我蹲下身,伸手把破碗端起来,凑到眼前看着碗底那颗纯白色的妖丹。妖丹在碗底微微转动着,表面的法则纹路还在缓慢地流动着,像一颗缩小的星球在缓慢自转。
好东西。真的有。破碗你这次立大功了。回去给你上油抛光!
“小子!你这个破碗果真不简单!”
“主人你真厉害!”
所有人从血泡壁里钻了出来,虽然各个带伤、各个虚弱、各个歪歪扭扭的,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盯着那颗妖丹的眼神,像一群饿了一冬天的狼看到了一锅刚出炉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