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夜伏垭口
风声在垭口乱石间穿梭,发出尖锐又空洞的呼啸,如同无数幽灵在呜咽。巨大的风蚀岩投下扭曲变形的阴影,将沈醉和林晚的身形彻底吞没。岩石表面冰冷粗糙,紧贴着后背,寒意隔着单薄的湿衣直透骨髓。两人蜷缩在岩隙最深处,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几乎与这冰冷坚硬的石头融为一体。
下方坡地隐约传来的话语声,被山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但那金属碰撞的细响、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拔高的、带着焦躁的骂声,却如同冰冷的钢针,一下下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太近了。近得沈醉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那些人身上混杂的汗臭、皮革和劣质烟草的气味。近得只要他们稍微弄出一点异响,或者一道不经意的目光向上扫来,就可能暴露无遗。
沈醉的心跳如同闷雷,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强迫自己冷静,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凝聚所有心神,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疤爷……那小子……滑得像泥鳅……野猿峡……折了两个弟兄……”是三角眼的声音,带着谄媚和不易察觉的畏惧。
“废物!”老疤脸的声音沙哑而暴戾,如同砂纸摩擦,“一群废物!连个半死的兔崽子都抓不住!还有那娘们……妈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面催得紧,那东西……必须拿到!”
东西?是铜匣?还是玉佩?或者两者皆是?沈醉心中一凛。黑石会对“哑巴林”和与之相关的秘密,果然图谋极深。
“疤爷,那野猿峡深处邪性得很,兄弟们不敢太深入……您看,咱们是不是先退回歇马驿,多叫点人手……”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建议。
“放屁!”老疤脸厉声打断,“退回歇马驿?让其他堂口的看笑话?那姓沈的小子中了毒,又受了伤,带着个累赘,跑不远!肯定还在这片山里!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他们要么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等死,要么……就是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阴狠的算计:“这垭口是通往西边‘死雾岭’的必经之路之一。那小子慌不择路,说不定真会往那边钻……传下去,今晚就在这坡地扎营,轮值守夜,把眼睛给我放亮点!明天一早,重点搜索西边!”
死雾岭?是黑石会对那片灰白雾域山岭的称呼吗?果然凶名在外。
坡地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应和声,然后是窸窸窣窣安营扎寨的动静。
沈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老疤脸不仅判断出了他们的大致去向,还要在此地扎营封锁垭口!这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山脊之上了!下不去,也绕不开。
夜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边最后一丝橘红的余晖,深沉的靛蓝色从东方的天际蔓延过来,很快与西边那片灰白雾域上空的暗沉融为一体。山风更烈,温度急剧下降,裸露的皮肤开始感到针刺般的疼痛。
不能在这里过夜。没有食物,没有水(仅剩的一点岩隙水早已喝光),没有御寒之物,伤势和疲惫会在寒冷的夜晚迅速夺走他们最后的生命力。更何况,下方还有虎视眈眈的追兵。
必须想办法离开!
沈醉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以二敌八(或许更多),且敌明我暗,或许能造成一些混乱,但绝无胜算,只会暴露行踪,死得更快。绕路?垭口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和悬崖,下方是黑石会的营地,根本无路可绕。
等等……悬崖?
沈醉的目光,缓缓移向垭口另一侧,那片更加黑暗、风声呼啸得更加凄厉的方向。那里,是山脊向外突出的一部分,下面……应该是更加陡峭、甚至可能是垂直的绝壁。
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疯狂、近乎自杀的念头。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瑟瑟发抖的林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天完全黑透,我带你从另一边……下去。”
林晚抬起头,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岩隙中,只能看到他眼中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她没有问怎么下去,也没有质疑是否可能,只是用力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到了这一步,任何方向,只要是他指的,她都会跟随。
时间在冰冷、黑暗和极度的紧张中缓慢爬行。坡地下的声响逐渐平息,篝火的光亮隐约透过岩石的缝隙,摇曳不定。值守者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时而传来,显然警戒并未放松。
终于,最后一抹天光被彻底吞噬。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覆盖了一切。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极其黯淡的星辰,在极高的、被风撕裂的云隙间偶尔闪烁,提供不了任何照明。风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时机到了。
沈醉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伤口的疼痛在低温下变得迟钝,却也更加沉重。他摸索着,解开了固定林晚的藤蔓背带,然后,再次用布条和藤蔓,将她与自己面对面地、紧紧地捆在了一起,如同一个连体人。这样,他的双手可以完全解放出来。
“抱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也不要出声。”他在她耳边用气声嘱咐。
林晚的双臂环过他的脖颈,身体紧紧贴着他冰冷而宽阔的胸膛,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
沈醉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和岩石气息的空气,然后,他如同一只谨慎的壁虎,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爬出了藏深的岩隙,朝着垭口另一侧那片更加黑暗、风声更加凄厉的悬崖边缘摸去。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得不放低重心,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终于,他来到了悬崖边缘。下方是无尽的黑暗,风声在这里变成了恐怖的咆哮,仿佛来自深渊的怒吼。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下望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吸下去的垂直深度。
他蹲下身,用手摸索着悬崖边缘的岩石。岩石粗糙,有许多裂缝和凸起。他尝试着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
没有现成的路。只有近乎垂直的、布满了嶙峋怪石和顽强灌木的绝壁。
这就是他计划的“路”——徒手攀下这未知的、黑暗中的悬崖。
疯狂,但别无选择。
沈醉再次检查了一遍捆缚两人的藤蔓和布条,确认牢固。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双手牢牢抓住悬崖边缘一块凸起的、坚固的岩石。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林晚的手臂收紧,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他沉稳有力的脉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
沈醉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缓缓探出悬崖边缘,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探索着,寻找第一个借力点。
找到了!一处较深的岩缝,勉强能容纳半个脚掌。
他松开一只手,向下摸索,抓住另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然后,双脚蹬踏,将身体的重量逐渐转移到下方的支撑点上。
攀岩本身已是极难,更何况是在绝对的黑暗中,背负着另一个人,承受着狂风的撕扯和伤痛的折磨。沈醉全神贯注,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所有体力、经验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岩缝,脚掌寻找着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或凹陷,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颤抖,汗水瞬间涌出,又被冷风迅速吹干,带走更多热量。
每一次向下移动,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松动的石块被蹬落,坠入黑暗,许久才传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撞击回响。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手,不断拍打着他们,试图将他们从岩壁上撕扯下来。林晚紧紧闭着眼,将所有的恐惧都压抑在喉咙深处,身体僵硬,尽可能地减少晃动。
下降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沈醉不知道这悬崖有多高,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的指尖早已磨破,鲜血渗出,与冰冷的岩石冻在一起。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为持续的超负荷而开始痉挛,眼前阵阵发黑,那是体力即将彻底耗尽的征兆。
不能停!停下就是坠落,就是粉身碎骨!
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强迫痉挛的肌肉继续工作,一点一点,向下挪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脚下探索的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坚硬的、近乎垂直的岩壁,而是……一种松软的、富有弹性的东西?像是……厚厚的、堆积的枯枝和落叶?
他试探着向下又移动了半尺,脚下彻底悬空,然后轻轻落在了那松软的堆积物上!虽然依旧陡峭,但坡度明显变得平缓了许多!
他们离开了垂直的绝壁,落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堆积了大量从上方落下的枯枝败叶的斜坡上!
沈醉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他死死撑住,背着林晚,就着惯性,顺着这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层,向下滑去!
“唰啦——!”
枯叶摩擦的声响在狂风中微不足道。他们如同坐上了一段简陋的滑梯,向下滑落了十几丈,才被一堆横亘的、粗大的朽木拦住,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风声依旧,但少了那种来自高处的、令人眩晕的咆哮。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枯枝腐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他们……下来了?
沈醉瘫倒在厚厚的、冰冷的落叶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杂着腐败气味的空气,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左手的伤口在刚才的攀爬中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包裹的布条。肩背的刀伤也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活着,林晚也还活着。
林晚从他怀中挣脱开来(藤蔓已经松开),摸索着爬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沈醉……你怎么样?你……”
“我……没事……”沈醉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歇……歇一下……”
他挣扎着侧耳倾听。悬崖上方,风声依旧,但黑石会营地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们应该暂时安全了。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铜匣。冰凉的匣身沾满了汗水和血污,但依旧完好。
黑暗中,两人依偎在冰冷的枯叶堆里,分享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庆幸。
他们闯过了鬼门关,从绝壁之上,从追兵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但前方,是更加黑暗、更加莫测的,被称为“死雾岭”的灰白雾域。
休息,必须尽快恢复一点体力。然后,在天亮之前,继续向着西方,那未知的、可能埋葬一切的迷雾深处,前进。